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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伪装姐弟(荒野求生实录:陛下他柔弱不能自理) 包扎妥当后 ...

  •   包扎妥当后,寒意再度涌来。周思辰站起身,朝四周望去,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背风的高地后——那里灌木丛生,较为隐蔽。“去那边生火,天亮再作打算。”他找来一些半干的枯枝,裴幼清则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支小巧精致的火折子——油纸密封依旧完好。“行走江湖,总得留一手。”她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篝火艰难燃起,总算驱散了几分黑暗与寒意。两人背靠土坡坐下,共享这微弱的暖意。
      “李维正既已识破我们身份,必定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思辰凝视跳跃的火苗,目光锐利,“我们必须隐姓埋名,尽快找到福统领或陈五。如今身份文牒尽失,与寻常流民无异——这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裴幼清点头,思维敏捷地接上:“得改换身份。寻常夫妻仍太显眼,不如……”她抬眼看向他,带着斟酌的意味,“扮作姐弟?只是要委屈陛下,叫我几声‘姐姐’了。”
      周思辰瞥了她一眼,对她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了然于胸,却未反对,只淡淡道:“形势所迫,权宜行事。”算是默许了这“姐弟”之名。
      长夜难眠,二人轮流守候。晨光微露时,他们熄灭火堆,仔细掩去痕迹,再度踏上寻找队伍的路途。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循着人迹罕至的小径和田野艰难前行。两人都失血过多,脸色愈发苍白,却始终咬牙坚持。裴幼清一路不时采些认识的草药给周思辰和自己敷上,又寻些野果勉强果腹。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千娇百宠的皇后,此刻如同最普通的落难之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
      途中几次远远看见疑似搜捕的官兵,他们都及时隐匿,躲过盘查。饥饿、疲惫与伤痛的折磨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周思辰的左臂伤口因连续奔波和缺乏妥善处理,开始隐隐发红,但他始终沉默,未曾抱怨一句。
      直到这日傍晚,两人走得唇干舌燥,几乎到了极限。周思辰的脚步愈发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裴幼清搀扶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她心中暗叫不好。
      终于,在一条蜿蜒土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农家小院。
      那院子不大,泥坯墙,茅草顶,围着稀疏的竹篱笆。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见了生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裴幼清与周思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与决断。此刻的周思辰,眼神已有些涣散,强撑着精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纯良而无害,更紧地搀扶住身边体温明显升高、几乎半靠在她身上的“弟弟”,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有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沙哑与疲惫,更添了几分真实的焦急,“行路之人,想讨碗水喝……我弟弟他……伤病在身,发热得厉害,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稍作歇息?”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打开了门,带着几分警惕打量着他们。
      裴幼清立刻红了眼眶,按照路上套好的说辞,哽咽道:“婆婆,我们路上遇上歹人,盘缠被抢,弟弟还为了保护我受了伤,这又发起高热……”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周思辰包扎着的左臂,感觉到他身体滚烫。
      周思辰适时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在阳光下更显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晃了晃,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在裴幼清身上,呼吸急促,一副随时会晕厥过去的模样。
      那老妇人看着他们狼狈凄惨的样子,尤其是“弟弟”那俊美脸上毫无血色的脆弱和明显病重的状态,心肠一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可怜见的……怎么病成这样了,快扶到屋里躺下。”
      小院简陋却干净。孙婆婆独自居住,儿子在城里做活。她热心地端来清水,又收拾出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虽然狭小,但总算有了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裴幼清千恩万谢,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周思辰弄到偏房那铺着干草的简陋床榻上。他一沾床,强撑的精神便松懈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浑身滚烫得像块烙铁。
      安顿下来后,裴幼清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太多,立刻向孙婆婆讨了盆凉水和干净的布巾。她打来井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周思辰滚烫的额头上。
      “水……”周思辰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裴幼清连忙用破碗盛了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他吞咽得很急,有些水顺着嘴角流下,裴幼清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脆弱不堪的样子,与平日那个疏离戏谑、深沉难测的帝王判若两人。
      孙婆婆送来了稀粥,裴幼清勉强喂了他几口,他便摇头不肯再吃,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是陷入了高烧的谵妄之中。
      夜幕降临,油灯如豆。裴幼清不敢合眼,守在榻边,她一遍遍用冰冷的井水浸湿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汗水浸透的里衣,用温水擦拭他紧绷的脖颈和胸膛,试图带走一些令人心惊的热度。指尖下,男子紧实而灼热的肌理让她脸颊发烫,但她强自镇定,告诉自己这只是医者对伤患的照拂。她随身携带的竹筒里还有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她向孙婆婆借了陶罐,小心地熬了药,一点点喂他服下。
      然而,高烧并未立刻退去。到了后半夜,周思辰开始不安地辗转,眉头紧锁,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冷……好冷……”周思辰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却在发烫。
      裴幼清连忙将屋里能找到的、孙婆婆提供的旧薄被都盖在他身上,他却依旧瑟瑟发抖。
      忽然,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裴幼清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掌。
      周思辰立刻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边,模糊不清地喃喃:”母后……辰儿冷……”
      裴幼清浑身一僵,母后?他是在叫……先太后?
      “母后……别走……辰儿会乖……会很乖……”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委屈至极的孩童,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泪珠,迅速没入鬓角,“辰儿背书了……都背会了……别关辰儿在黑屋子里……怕……”
      裴幼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黑屋子?先太后她……她对待年幼的皇上,竟是如此吗?
      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脆弱的脸,听着他无意识吐露的、深埋心底的伤痛,裴幼清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强烈的怜惜与心疼涌了上来。她不再犹豫,脱了鞋,和衣在他身侧躺下,隔着薄被,轻轻将他连同被子一起拥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梦魇中的寒意。
      “不怕了……不怕了……”她在他耳边,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安抚着,像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没有人关你,我在这里陪着你。”
      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和安抚,周思辰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往她怀里蹭了蹭,攥着她的手也放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松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带来一阵阵麻痒与心悸。
      裴幼清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男子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和汗味萦绕在鼻尖,他身体的重量半压着她,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这实在是……太过亲密。若是他清醒着,断不可能如此。
      可看着他此刻安稳的睡颜,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那种充溢心间的满足感和保护欲,竟让她觉得莫明安心。
      这一夜,格外漫长。裴幼清几乎未曾合眼,时刻关注着他的体温变化,喂水,擦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思辰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裴幼清松了口气,疲惫和困意一同袭来,她就保持着被他紧紧攥着手、半拥着他的姿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时,周思辰率先醒来。高烧退去,带来的是浑身的酸软和意识的逐渐清明。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臂伤处传来的钝痛,然后是喉咙的干渴。接着,他察觉到了不对。
      他并非独自一人。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温软细腻。而他整个人,似乎被一个温暖的身躯半拥着,脸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发丝的柔软和颈窝肌肤的微凉。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幼清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干草上,睡得正沉。而自己,正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般,紧紧抓着她的手,甚至半靠在她怀里。
      周思辰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刺骨的寒冷,无尽的黑暗,还有……那让他恐惧又依恋的、属于“母后”的模糊身影,以及后来那温暖真实的怀抱和安抚的低语……
      自从被母后关在黑屋里待了整整一夜,哭哑了嗓子后,他从此再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昨夜,他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立刻远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身体却因为高烧初退而酸软无力,动作滞涩。
      他这一动,裴幼清立刻惊醒了。她睁开眼,正对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惊愕,有窘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乱。
      裴幼清也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
      “你……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自然,“感觉怎么样?还发热吗?”她说着,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周思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迅速移开视线,撑着身子坐起,靠向墙壁,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着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无妨了。昨夜……多谢。”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他那个粘人又委屈的样子,裴幼清心中那点尴尬忽然就消散不少,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拿出“长姐”的架势,一本正经地拖长了语调:“既然无碍了,就快躺好——弟弟。”
      “弟弟”两个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带着带着明晃晃的戏谑。
      周思辰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红晕更甚,几乎是有些羞恼地低喝道:“裴幼清!”
      “嗯?怎么了,弟弟?”裴幼清眨眨眼,故作无辜,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伤口还没好利索,昨夜又烧了一宿,得好好静养。要听话。”她说着,再次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周思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差点撞到墙,脸上红晕几乎要滴出血来,几乎是咬着牙道:“朕……我自己来!”
      裴幼清的手滞在半空,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晨光中,她的笑容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窘迫。
      “好好好,你自己来。”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过话说回来,昨夜不知是谁,一直抓着我的手喊‘姐姐’,怎么也不肯放呢。”
      周思辰猛地转回头瞪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被戳破隐秘的狼狈,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张了张嘴似欲反驳,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昨夜真实的脆弱面前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绷紧脸,强作镇定地扭头望向窗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暮色四合,小小的农家院落被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孙婆婆提着食盒推开门时,正看见那对借住的“姐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裴幼清正低头缝补着什么,周思辰则安静地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侧影在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吃饭了,两个娃儿。”孙婆婆将简单的饭菜——一碟咸菜、几个粗粮饼、两碗红豆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像是随口提起,“今儿个进城卖菜,瞧见城门口官兵比往日多了好些,查得可严了,盘问来盘问去,好像在寻什么人哩。”她顿了顿,看向裴幼清,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你们姐弟俩……这当口出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裴幼清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脸时,眼圈微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惧与凄楚,她轻轻拉住孙婆婆粗糙的手,声音带着点哽咽:“婆婆,不瞒您说,我们……我们本是城西做小本生意的,家道中落,偏又遇上那起子黑心的远房亲戚,不仅霸占了我们爹娘留下的铺子,还想……还想把我卖了换钱给那家痨病鬼儿子冲喜。我弟弟拼死护着我逃出来,这才……这才弄了一身伤。若不是婆婆心善,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受尽欺凌、相依为命的落难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
      周思辰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缩,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扮演着一个受惊吓后沉默寡言的少年,只在孙婆婆目光扫过来时,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随即又迅速垂下。他暗中观察着孙婆婆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同情和了然,并无其他异样。他心下稍安,初步判断这确是一位普通的、心存善念的农妇,但多年的宫廷生涯让他深知人心难测,待孙婆婆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时,他借着咳嗽的机会,极低地对裴幼清道:“仍需警惕。”
      裴幼清微微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简陋的厢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土炕不算小,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得屋内寂静。
      “也不知福统领和陈五他们,是否安然脱身了。还有采灵,”裴幼清望着跳动的灯火,轻声道,“我们下落不明,她怕是要急疯了。”想到这,她心头不免泛起担忧。
      周思辰靠坐在炕沿,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声音却沉稳:“他们会没事的。采灵机警,且有武艺防身,自有脱身之法。眼下我们自身难保,多想无益。”
      他顿了顿,分析道,“李维正既已识破我们身份,又设下杀局,必定认为我们即便侥幸未死,也必受重创。他会封锁所有水路陆路,严加盘查,同时大规模搜捕‘遇难’的我们以及可能知情的漕帮众人。此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他大概想不到,我们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安稳’地住着。”
      裴幼清微微蹙眉,“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此干等。福统领、陈五他们生死未卜,需得尽快联系上才是。”
      “嗯,”周思辰颔首,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将消息递出去。”
      两人陷入沉思。这农家小院看似平静,却如同暴风雨中心的孤岛,与外界的联系被无形切断。

      次日清晨,孙婆婆照旧要去城里卖菜。早饭是硬邦邦的粗糖饼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周思辰拿起饼子,迟疑片刻,才就着粥咬了一小口。粗糙拉嗓的触感和那股甜腻中混杂的霉味瞬间在口中炸开,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又迅速松开。
      他自幼锦衣玉食,即便在宫中刻意节俭,饮食也极为精致,何曾受过这等“磋磨”。
      裴幼清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瞬间僵硬的下颌线条,强忍着不适的吞咽动作,以及飞快敛去却仍被她捕捉到的一丝委屈。她心中莫名地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甚至隐隐想笑。她低头,默默将自己那份更难以下咽的饼子一点点掰开,泡进粥里,心中天人交战。
      住在这里已是叨扰,孙婆婆家境贫寒,总不能一直白白耗费老人的存粮。更何况……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周思辰那副分明食不下咽、却偏要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小口小口机械进食的模样,像只被迫啃着干草的名贵猫儿。她终究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下定了决心。
      她放下碗,起身借口透气,走到屋内角落,背对着周思辰,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里衣内袋里,取出一样物事。那是一枚成色极佳、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褪色些许的红绳系着。这是新年夜,谢轩送给她的礼物,鬼使神差地一直带在身边,如今……她指尖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玉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有释然,有怅惘,最终都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留着无用,徒增牵绊。不如换了银钱,解了眼前之困,也……让他能舒心片刻。
      她找到正在院中收拾菜篮的孙婆婆,趁周思辰不注意,迅速将平安扣塞进老人布满粗茧的手里,低声道:“婆婆,我们姐弟不能一直白吃白住您的。这扣子您拿着,进城时找个可靠的当铺当了,换些银钱,算作我们的食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钱若够,麻烦您照着我写的方子抓两副清热解毒、止血敛疮的药,若……若还有剩余,麻烦您……帮我买一小包蜜饯回来。我弟弟……他从小身子骨弱,嘴里发苦,吃点甜的或许能舒服些。”
      孙婆婆推辞了几句,见裴幼清态度坚决,方才收下,感叹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下午,孙婆婆从城里回来,不仅带回了按方子抓好的药包,还真带来了一小包用干净油纸仔细包着的蜜饯。裴幼清接过那带着市井气息的油纸包,指尖仿佛都沾染了那甜暖的味道。她端着用新抓的药刚熬好的、晾得温热的药汁,走到坐在院中树下、望着远处出神的周思辰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递过去,看着他顺从地接过,然后才将那包蜜饯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油纸发出窸窣的轻响。
      周思辰茫然抬头,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裴幼清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勾着一抹狡黠又柔软的弧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戏谑,又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给,‘弟弟’。”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带着哄劝的意味,“这回的药对了症,苦是苦些,但效果好。”说着她晃了晃蜜饯,“奖励你的,喝完药,吃点甜的,伤口好得快些。”
      周思辰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移到那碗新药,再落到那包蜜饯上,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反应。
      见他不动,她索性直接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将蜜饯塞进他微凉的掌心。
      一股微凉细腻的触感从裴幼清的指尖传来,而周思辰则感觉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又迅速展开,稳稳地接住了那包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蜜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混合着蜜饯隐隐透出的甜香和草药的清苦,猛地、毫无预兆地撞上他的心口。那滋味,汹涌而陌生,甜得他喉头发紧,心跳都漏了好几拍,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他猛地低下头,端起药碗,仰头将那加倍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仿佛在借这苦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然后,他才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麻绳,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蜜饯,放入口中。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药的苦涩,更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积压的惊惶与紧绷。
      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完美地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剧烈情绪。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多谢……姐姐。”
      那声“姐姐”,叫得低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裴幼清看着他泛着绯色的耳廓,听着他那声几乎融进风里的低语,一种混合着成就感、怜惜感和某种隐秘欢愉的情绪悄然滋生,让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开。
      唯有周思辰,依旧坐在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包,口中的甜意与新药带来的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底的波澜,亦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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