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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女相见(岳父大人的两副面孔) 裴幼清气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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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幼清气鼓鼓地回到凤翊宫,二话不说,连吞了三个大肉包,仿佛要将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硬生生给噎下去。
方才启明殿的御膳虽精致,可周帝那番话字字刺心,加之谢轩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直教她味同嚼蜡。尤其是谢轩——从始至终那般清冷自持,更叫人心中怄火。
就像多年前他拒婚时一样。
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将她猛地拽回那场百花宴。
那日的御花园,是真真正正的“百花”宴。牡丹秾丽,海棠娇艳,而她只觉得,所有春光都汇聚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坐在皇帝身侧,一身月白常服,清雅得如同谪仙的谢轩。
整个宴席,她的目光都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黏在他的身上。他执杯时如玉的指节,聆听陛下问话时微垂的眼睫,与同僚交谈时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心中放大,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就是现在。一个疯狂而勇敢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许是方才多饮了两杯御赐的果酒,酒意混合着胸腔里积攒了数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情愫,终于冲垮了少女的矜持与理智。她听见自己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宴席的喧嚣:“陛下!”
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御座前,直挺挺地跪下,仰起那张因激动和羞怯而染满红霞的脸。
“臣女裴幼清,倾慕谢家公子谢轩已久,恳请陛下……赐婚!”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听见四周传来的抽气声。但她不在乎,她只鼓足勇气,望向那个她倾慕了无数个日夜的男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孤注一掷的期待与爱慕。她记得自己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却能感觉到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席间命妇小姐们压抑的、窸窣的低笑。
皇上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他笑着看向谢轩:“韫玉,你意下如何?”
她将视线满怀期待地投向他,看他执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银箸。那动作优雅依旧,却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他起身,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却没有看她一眼。
”裴小姐聪慧娴静,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礼貌的、彻骨的虚无。随后,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却字字如冰:”然,臣——”他微微停顿,那片刻的迟疑像一把钝刀,割在她的心口,“不敢高攀。”
“轰——”
世界在她耳边寂静无声,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回响。她所有的勇气、爱恋和期待,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谢恩,如何起身,如何在那一道道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回座位的。她只记得,袖中那双紧紧攥着、原本想作为信物赠予他的羊脂玉环,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冰凉。
好一个“不敢高攀”!京城谁人不赞皇后亲弟,谢丞相家的公子谢轩光风霁月,是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檀郎,怎会配不上她一个将军之女?分明是推托之辞,伤人于无形。
可他那会儿若是没有半点意思,为何又屡屡教她会错意,误以为两心相照,以致当年她鼓足毕生勇气孤注一掷,求嫁于御前,最终却沦为满城笑柄……
——从回忆中挣脱,裴幼清只觉得喉间一阵发涩。那些年被碾碎的自尊和真心,原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供茶余饭后消遣的笑谈。想到此,刚咽下去的包子仿佛又堵回了嗓子眼,她连忙灌了半壶温茶,才将这阵翻涌的闷气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凤翊宫清静如常,未见周思辰身影。裴幼清倒也自得其乐,终日不过是食寝闲读,几日下来,眉宇间的郁结之气竟散去了大半。
这日清晨,她刚用罢早膳,一旁侍立的访琴便含笑近前,温声禀道:“娘娘,陛下特恩,准国丈大人早朝后入宫相见。时辰快到了,您可要更衣准备?”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那洪亮的嗓音已先透了进来:“清儿!我的儿!在这金笼子里可还喘得过气?爹可想死你了!”
裴寂一脚踏入殿内,见到女儿,瞬间便老泪纵横,上前作势就要将裴幼清一把搂住,却忽然脚步一滞,煞有介事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犹豫着问道:“如今你已是皇后了……按规矩,爹......老臣是不是得给你下跪来着?”
裴幼清懒懒地丢去一个白眼:“这儿又没外人,您行礼给柱子看吗?”
一旁的访琴忍不住笑了笑,带着其他人退下了。
“嘿嘿,那倒也是!”裴寂闻言立即眉开眼笑,从善如流地撩袍落座,将女儿细细端详一番,抚掌笑道:“好好好,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看来宫里的饭食没亏待我闺女这张嘴。”
裴幼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若吃不惯,您就能把我接回家似的。”
裴寂咂咂嘴,连连摇头:“你这张嘴啊,能在宫里活过一个月,都算老天爷打盹!”
“女儿能在这宫中立足多久,”裴幼清不紧不慢地执起案上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和笃定,“不在于我这张嘴,而在于父亲大人您……还有没有让陛下利用的价值。”
裴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嘿嘿一笑,笑容里混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也是!那老爹我拼却这身老骨头,也要让我儿在宫中舒心自在,横行霸道!”说完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又神色一黯,眼中泛起水光,唏嘘道:“只是若真有那么一日……你爹我到了九泉之下,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娘。就她那脾气,要是知道我任由你跳进这火……当了皇后,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咯。说来,都怪爹没用......”
裴幼清瞧着父亲一副苦凄凄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威严肃穆的大将军风采,忍不住扶额劝道:“快打住吧我的父亲大人!您有工夫在这伤春悲秋,还不如下次进宫时多给我搜罗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
裴寂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献宝似地一拍大腿:“嘿!你别说——爹还真给你带了份大礼!”说着朝门外扬声道:“快进来吧!还躲什么躲!”
只见一个眉眼灵秀、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像只雀儿似的欢快地跑进殿,一头扎进裴幼清怀里,带着哭腔喊道:“小姐!”
“采灵?”裴幼清又惊又喜,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守好我的那些宝贝吗?”
裴寂在一旁动情解释:“这丫头,自你进宫后,便整日无精打采,以泪洗面。这回是铁了心要跟着我进来,说什么也要陪着你。爹见她一片忠心,你就留下她吧,身边有个贴心人,总归方便些。陛下也答应了。”
采灵抬起泪汪汪的圆眼,委屈道:“小姐,采灵只想跟着您!您在哪,哪儿就是采灵的家。”
裴寂在一旁佯装心痛,咂舌道:“采灵啊,你这话可真叫老爷我心寒呐~”
裴幼清笑着轻捶了父亲一下,心头却是一暖。她轻轻拭去采灵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叹道:“傻丫头,在裴府自在过日子不好么?何必来这四方天地里陪我受拘束。将来若是后悔,可没处买后悔药去。”
“只要跟着小姐,什么苦采灵都不怕!”她语气坚决,眼眶还红着,小手却紧紧攥住裴幼清的衣袖。
裴幼清心头一软,终是轻轻点头:“好,那便留下吧。”
裴寂在一旁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欣慰笑道:“采灵啊,往后可要替老爷我把小姐照顾妥帖了。”
采灵立刻破涕为笑,用还带着鼻音的嗓子脆生生应道:“老爷放心!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