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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故人(皇后的大型社死现场回顾) “皇后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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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辰时已至,该起身了。”
凤翊宫的晨光透过精雕细镂的窗棂,漫进殿内,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在地面投下清寂的疏影。
裴幼清一早便被人从睡梦中轻轻唤醒,尚有些迷糊。她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在锦被堆里怔忡出神。
不是吧?往后该不会连睡个懒觉都不行了?
所幸一旁的女官访琴及时温声解释:“娘娘宽心,平日自是可安心歇息。只是今日需早些起身,与陛下一同前去启明殿请安。”
“请安?”裴幼清眸中的困意褪去几分,浮上疑惑——先帝与先后早已仙逝,宫中亦无太妃,“我这是要向谁请安?”
“回娘娘,是晨谒摄政王。帝舅......今早已在启明殿等候了。”
摄政王?
周思辰口中的舅父,谢轩?
她一会儿,要去给谢轩请安?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霎时涌上心头,说不清是紧张、惶惑、尴尬,还是掺杂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种种情绪如同乱絮,在她心口纠缠不休。
裴幼清默然端坐,任由宫女们侍奉梳妆。那顶按制佩戴的十二树花钗冠缓缓落在发顶,其重量竟似比昨日大婚的凤冠更为沉甸,牢牢地压着她的思绪,一路往下坠去。
御辇之上,帝后并坐,衣袂虽偶尔相触,却似隔着一道无形寒壁。周帝忽而侧首,声音轻慢,恰好只容她一人听清:“稍后便要见到舅父了,皇后……可还稳得住?”他语调平和,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笑,唯独那双凤眼里淬着玩味的冷光,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竭力隐藏的慌乱。
裴幼清指尖在广袖下微微一蜷,随即握紧。她目不斜视,神色自若:“陛下多虑了。”
——陛下并未多虑。
御辇刚落地,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谢轩,裴幼清便觉膝弯发软,不得不借着扶辇的动作,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堪堪稳住身形。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么没出息!启明殿乃天子议政之所,庄严肃穆,甫一踏入,一股清冷气息便扑面而来,竟比殿外的晨风更让她打了个寒颤。殿宇深处,一人背光而立,身着素白常服,身姿如孤松临风,清逸挺拔。
闻得通传,他从容转身,依礼躬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臣,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在空旷殿中缓缓漾开。裴幼清的心跳在那瞬间失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强迫自己移步,随着周帝走上前去,依制接受他的拜见。
她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礼貌地落在自己身上,短暂、平和,如同看待任何一件贵重的摆设,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专注于皇帝身上。
那是一种彻底的空无。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旧识的痕迹。她于他,仅是当今皇后,他外甥的妻子,一个符号,一个称谓。
“舅父不必多礼。”周帝虚扶一下,笑容愈发显得温良,“朕昨日大婚,今日特携皇后来向舅父问安。日后朝中诸事,还需舅父多多费心。”他话语微顿,侧眸瞥了裴幼清一眼,笑意更深,“如今朕已成家,有皇后在侧辅佐,亦能多为舅父分忧了。”
裴幼清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谢轩。只见他平静抬眸,温和应道:“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职。皇后娘娘贤德,是国之幸事。”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匆匆移开视线,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耳膜的声音。“日后……还需舅父多多教导。”话音出口,才觉艰涩。
谢轩依礼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面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润与疏离。
至此,她终于确信——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这种全然的忘却,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更令她刺痛。原来那些年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望,不过是一场自缚的独角戏,幕起幕落,无人知晓。
周帝的目光不时在二人之间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兴味,仿佛对眼前这无声的暗涌颇为满意。他悠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时辰尚早,舅父不如一同用些早膳?朕已命人备下早膳,正好可与舅父、皇后共话家常。”
谢轩并未推辞。
早膳设在启明殿的东暖阁。虽非正式宴席,御膳仍依规制,样样精致。席间,周帝俨然一位温存体贴的新婚夫君,几次执起银箸,亲自为裴幼清布菜。
裴幼清垂眸,心下无声一嗤:这时候你倒是装上了?
她的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对面的谢轩,见他神色如常,只安静进食,姿态依旧从容优雅。
周帝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姿态闲适地放下银箸,看向谢轩,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怀念:“看见这碟海棠酥,倒叫朕想起一桩旧事。舅父可还记得,多年前先帝在御花园设百花宴,有位小姐性情颇为……飒爽,曾当众向先帝恳请赐婚,扬言非舅父不嫁?我虽不在场,但听闻当时可是引得满座皆惊呢。“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段温馨的过往,唯有余光,如最锋利的刀片,轻轻扫过裴幼清瞬间僵直的脊背。
裴幼清执箸的手微微一僵,筷间的松瓤鹅油卷险些滑落。她倏然抬眸,撞见的却是周帝一派浑然天成、甚至略带戏谑的无辜神情。
谢轩手中的汤匙稍顿。他先是露出些许茫然,而后似陷入回忆,静默片刻方淡淡答道:“是么?臣已记不真切了。”
裴幼清面色微白,唇线紧抿,齿尖无意识地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是吗?朕还以为,敢在父皇面前当众求嫁的女子,舅父应该印象深刻才是。”周帝越发紧逼,毫不退让,仿佛一定要让裴幼清难堪才好。
谢轩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一瞬,随即舒展,语声温和却隐有规劝之意:“许是臣年岁渐长,往事多已模糊。年少慕艾,本是人之常情。如今时移世易,想来那位小姐,应也有了更好的归宿。”
“更好的归宿”。这五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裴幼清心中摇摇欲坠的堤防。她看着眼前这个将她最炽热的过往轻描淡写归结为“年少慕艾”的男人,又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皇帝,忽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她轻轻放下银箸,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道仪式,随后抬眼直直望向谢轩,声音清冷:“摄政王当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向先帝求旨赐婚的小姐——正是本宫。”
周帝唇角的浅笑顿时凝在唇角,似乎未曾料到裴幼清会这般径直挑破。
谢轩身形微顿,缓缓将目光转向她,一向沉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然。
“那日情形,本宫倒是记忆犹新,毕竟本宫从不后悔自己当年的那份赤诚真心。不过有一点摄政王说得不错,”她语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浅弧,“如今本宫确已寻得更好的归宿。说来,还要多谢舅父当年的不娶之恩。您说是吧?陛下?”
她忽而侧首,目光锐利地刺向一旁的周帝。
周帝被她这一眼看得动作一滞,随即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非但不恼,反而就势向裴幼清那边倾了倾身,语带赞许:“皇后此言,甚得朕心。”
裴幼清无声冷笑——真是搞不懂这个狗皇帝。
只是现下她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多待了。
她倏然起身,目光扫过周帝与谢轩,声音清冷疏离:“臣妾已用妥,不敢耽搁陛下与摄政王商议正事,先行告退。”
她将“正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说罢,利落地行了一礼,不待二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周帝望着那抹冷然的背影,眼底兴味更浓。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周帝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的谢轩,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舅父为朕挑选的这位皇后,当真是……日见其趣。”
谢轩垂眸,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喜欢便好。只是,听闻昨夜陛下并未在皇后宫中留宿,若是传出去,恐有不宜。”
周帝面色微沉,语调里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舅父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谢轩似觉察到那分不悦,略一欠身,言辞恭谨却意味深长:“陛下若不喜,臣便将那些多余的耳目撤去。是臣疏忽,陛下早已成年,自能周全己身。”
周帝神色稍霁,声音低了几分:“舅父知道,朕并非此意。”
“朕只是……觉得有些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