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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之夜(皇后她一心只想干饭) 景和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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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五年,周帝行加元服礼于太庙,诏告天下。礼成,钦天监择吉日,于立秋行大婚之典,册立裴氏为后。
芙蓉帐内,裴幼清端坐于龙凤喜床之上,只觉饥肠辘辘。那顶沉重的凤冠似乎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直接压在了空瘪的胃袋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清晰的饥饿感。她从清晨起便被摆布着梳妆行礼,水米未进,此刻眼前几乎要冒出金星来。她刚抬手,想要将藏在袖中的点心偷偷塞入口中,便听身旁传来一阵轻咳。一道女声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响起:“皇后娘娘稍安勿躁,陛下马上便过来了。”
裴幼清只得悻悻收手,心中腹诽这皇帝小儿莫不是存心要饿死她。
不知又过了多久,龙凤喜烛的烛泪早已堆叠如小山,裴幼清已然昏昏欲睡,恍惚间忽闻脚步声自远而近,此时有人轻轻按住她的手臂,顺势将她微微倾斜的身子扶正,低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裴幼清蓦然惊醒,竟开始紧张起来,手心也不自觉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她连忙将双手往嫁衣上按了按,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匆匆擦拭,余光所及,一双绣着龙纹的玄色缎靴不知何时已静立身旁,清冷的檀香气随之幽幽沁入鼻端。
下一刻,眼前的赤金龙凤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烛光似被惊动,倏然一摇,晃得她眼前微眩。光影定格的刹那,一张清俊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但绝非青涩——眉峰如刃,斩开一双深邃的凤眼,那眼尾微挑,眸中似含春水,却带着一丝清冽之意,流转间藏着不动声色的审视;鼻梁高挺如峰峦削成,鼻尖一粒极小的黑痣,竟为这张脸平添了一分不该有的精致易碎感;唇色如春,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仿佛时刻噙着一抹笑意,却如浮光掠影,未达眼底分毫。这是一张戴着完美面具的脸。
周思辰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垂眸凝视裴幼清,目光沉静却迫人,看得她几乎有些莫名起来。裴幼清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这才发现屋内的宫人早已离开。
“皇后……”他忽然开口,声线清越,却压得低沉,透出几分不经心的玩味,“比朕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裴幼清一个白眼尚未翻完,便直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心下当即咯噔一下。她不由暗恨,自己怎就只比这小皇帝年长了五岁?若能再多上几岁,早些入宫,说不定能弄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当当,不比眼下这破皇后来得快活自在?
“臣妾......谢陛下夸赞。”裴幼清垂下眼帘,声线沉静如水,旋即缓缓抬眸,不紧不慢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年轻的天子闻言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俯身逼近。清冽的檀香顷刻笼罩下来,几乎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可惜了,”他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如耳语般擦过她的感知,“朕还是更喜欢……年纪小些的。”
呵,男人。
他话音落下时,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裴幼清并未后退,反而迎着他逼近的身形轻轻一笑。
“巧了,”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眼中毫无惧意,“臣妾却偏爱比自己年长些的……话少,懂分寸。”
横竖不过一死。今日不死,往后也不过是囚于宫墙之内的生不如死。不如趁早发疯,图个痛快。
周帝眼底那点浮于表面的笑意终于淡去,深邃的凤目微微眯起,审视的意味陡然加重。他未料到她竟敢如此直白反击,唇角旋即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也是。听闻皇后昔日曾向摄政王当众坦露心迹,却遭婉拒……想来确是倾慕那般,高悬于岭、不容攀折之花。”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坠,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沉寂多年的寒潭,霎时水浪惊溅,涟漪骤乱。她呼吸一滞,旋即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良久,方才稳着声线开口:“是啊......只怪臣妾运气差了些。否则,今日陛下或许……该唤我一声,舅母。”
周思辰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沉在暖阁氤氲的空气里,辨不出喜怒。
“皇后倒是……比朕想象中,有趣许多。”
裴幼清脊背微僵。
——不妙。这人,该不会,吃这套吧?
正当她心下警铃大作时,周帝却已悠然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踱至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语气恢复了清越,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朕素来不喜被人勉强。这桩婚事,虽是舅父一力促成,朕亦点了头。”他略一停顿,声线清冷如水,“皇后如此聪慧,其中缘由,应当无需朕点破。”
裴幼清先是一怔,随即垂眸,心底无声冷笑——自然,无非是看中她父亲手中那点兵权,要借这桩婚事笼络边将,稳固皇权罢了。
“陛下坦诚,”她抬眼,目光清亮,“臣妾亦不糊涂。既是各取所需,便当恪守本分,互不越界。”
“很好。”周帝转过身,目光在她面上一扫,似在确认她话中的诚意,“只要皇后安守凤翊宫,该有的尊荣体面,朕不会短了你。至于其他……”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未尽之语已十分明了。
裴幼清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心底却已翻江倒海——可真是自作多情,谁曾对你抱有半分期待?人家只想早日熬成太后,落得清静自在,颐养天年罢了。
她从善如流地垂下眼帘,声线不起微澜:“陛下放心,臣妾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周帝唇角微扬,像是卸下一桩麻烦,眉宇间疏懒之意更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如意温润的边缘,声调平淡如水:“那便好,毕竟……朕也懒得再换个皇后了。”
“臣妾必当……努力活得比陛下长久些。”话一出口,裴幼清才惊觉自己又鬼使神差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然而周思辰只是极轻地勾了勾唇角,并未与她计较。
四目相对间,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爆,焰心轻跳。一场始于利益的姻缘,于此夜、此帐,清晰地划下了楚河汉界。
便在此时,裴幼清腹中忽作雷鸣,一声绵长而清晰的饥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满室寂静。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姣好的面容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周帝目光下落,瞥了她紧捂的腹部一眼,那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终是没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他并未多言,只转头扬声唤人入内,吩咐即刻为皇后备膳。语毕,竟径自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行去。
裴幼清怔然望着那道绯红背影消失在重重帘幔之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恍惚。头顶十二龙九凤冠的重量,早已压得她颈项僵直;织金云凤纹褘衣的领口镶着数百颗珍珠,此刻每一颗都像冰坠子,紧紧贴着肌肤,寒意涔涔。合卺酒在描金漆案上凝出冷光,两只赤金螭龙盏依偎着,却再等不到唇脂点染的温存。她的新婚之夜,就这样,结束了?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熬嘛......只是宫阙深深,长夜方启,何日才是尽头?脑海之中,唯余周思辰方才那句低沉的话语盘旋不去——“这桩婚事,虽是舅父一力促成……”
帘幔拂动,带起一阵微风。裴幼清竟有一瞬错觉,仿佛又见许多年前,那道总不疾不徐走在前方的熟悉背影,披着一身她曾遥遥望过的、年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