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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谁家好人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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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屿宽慰:“你们也不过初来乍到,这陈年旧事当与你们无关。”
“那个人到现在也没着落!”说话人看向闻叁,准备抬起手指他,却骤然和他对上了视线,“万、万一就是他换了副模样……”
“行了!”陆怀屿道,“这孩子也至多不过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是那个人?连身量都对不上。”
有人小声嘟囔:“那人老是团成一团,哪里看得出身形……”
“我我想起来了,”有人突然说道,“方才快到这里的时候,我跑去撒尿,看到有个人往他们这儿来,一眨眼就没影了,要不是那之后落下好浓一阵血风,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嘞。说不定他现在就藏在这庙里。说不定就、就是他们其中一人!”
和二人一起来的牛二正欲帮他们说话,突然意识到,倘若他所言之人不是两个大哥,那……
才听完血案的牛二顿时满身汗毛倒竖,挪步朝着残损的铜像靠近了些。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陆怀屿转头朝那人大吼,却看见了一张傻不楞登的脸。他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了下来,但依旧严肃,“你可当真?”
先不论那人到底是不是二人之一,若真有这样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东临周围……
“我真的看到了,如若胡言乱语,天打雷劈!”
事态越来越混乱了,此时还不如直接离开。这样想着,闻叁回头看向池苍,却见后者竟是认真地注视着人群,也没有盯着哪个人看,谁将得大声了就看向谁。似乎竟是生了些兴味来。
陆怀屿欲速战速决,先将闻叁和池苍二人安置,“二位,还得请你们和我去府上一趟,放心,不是……”
池苍亲自朝他问道:“你们怎么找到那人?”
陆怀屿一愣,“什么人?“
“他方才说那人,‘害了’蓝铭的人。”
众人哗然。
与此同时,角落的牛二突然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一响,他四下张望——原来是一只老鼠窜过。
池苍对谜底有兴致,却对解释没有耐心,几乎是擦着声音快速道:“他说有血风,我们无人受这样的伤,我们三人到了很久,那人重伤行动迅速,外面在落雪,这周遭只有这一座庙。你可闻到了血味?”
陆怀屿从这一堆杂乱的证据中推导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人现在极有可能就躲在周围,功力深厚,并且还擅长隐匿之术?”
闻叁补充:“以及——此人不是我们之一,用的也不是单纯的隐匿之术,而是潜行与隐匿。”
分别主要推导自池苍的第二句与第二三句话,擅长隐匿之术的敏锐杀手在听到的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闻叁话落,身后的池苍就把脑袋靠到了他肩上,似乎是想表示他说得不错,也可能不过单纯站累了。闻叁从侧后方感受到的视线推断,大概是前者。
于是受到肯定的杀手又道:“也不是功力深厚,是功法特殊。”
身后传来轻微的颤动,是池苍在笑。
这时仍有人不忘初心:“就算你们不是那个人,害了蓝大人的人、擅闯拦关的怎么就定是那人,而不是你们?”
到了字少的地方,池苍的声量提起来了些,“找到他,就好了。”
陆怀屿问道:“你知道此人在何处?”他是这里境界最高的人,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池苍答道:“放火烧了这里,就知道了。”
牛二正在一旁听着,没想到大祸淋到了自己头上,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人群里竟有人附和起来。
“一个如此这般还躲在庙里头的人,不知道多危险……”
“哎呦,万一把他烧死了……”
“烧死了就烧死了,谁让他去闯关口,没有想过如果那妖兽暴动,挣脱了……”
“这小子也没确定在不在这儿啊,而且万一闯拦关的是他两呢……”
“一座破庙而已,烧之前先把铜铁拆了……”
……
牛二越听越急,正欲反驳,却又听见了咔哒一声轻响。他又往那个方向看去——这次没看到老鼠。
什么时候了还去在意这个!醒悟过来的牛二急忙回过头,却发现那白发大哥似乎在看着他,待他再一瞧,对方已经转了回去,将脑袋靠在闻叁肩头,轻微地一动一动着,似乎是在与他耳语些什么。
牛二莫名地定下心来。
那些人还在争论着,眼看都要拳脚相向。
罪魁祸首池苍却直起身来,开口道:“真残忍。”
空气骤然一滞,一切都凝滞了,只有牛二眼里闪起了光——这是终于又人在意不能随意烧他的家?即便这个家是偷来的,真是没有看错……
然后他便听见大哥说道:
“这庙立在这儿,如此多年,为人遮风挡雨。你们却要烧了它…好残忍。”
……
一片寂静中,闻叁突兀地开口:“他说得对。”虽说那话听起来莫名有些熟悉。
肩头一重,是池苍又将脑袋靠了回来。
众人更静了。
在这静默之中,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嚓声。
“看铜像!”忽然有人大喊。
只见那残破的铜像竟是从裂开一条缝来,并不断蔓延开来,不消片刻,整个铜像便轰然破裂,“砰”地掉出一个人来。
陆怀屿呵住要上前的众人,独自上前查看。只见地上倒着一个少年,确实身受重伤,侧躺在地,双眼紧闭着。
陆怀屿目光一沉。
这是……中州驭金术。原来是金家的人,怪不得躲在铜像里无人察觉。
此人只是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伤凭肉眼暂时看不出是何所为,但症状却比伤势重,估计有什么内伤。
陆怀屿叫人将其抬起,先做些简单的处理。
这群人和他对吼时一个比一个大声,正经办事时却是一拥而上。
“真是巧啊,那白发小子刚说完这佛像就塌了。”有人嘟囔道。
巧?陆怀屿不这样觉得。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一颗米粒大的石子之上。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那么小也能当武器?而且,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自己的境界应该在那个黑发少年之上,没想到……
到底是什么时候?
陆怀屿视线寸寸扫过地面。
虽然那少年动作干净利落,但力道控制得并不算均匀,通过满地碎片和残余的铜像,他很快找到了冲击点。
陆怀屿再偏过头,从铜像碎裂的始端一路看向那黑发少年刚刚所处的位置,视线连成一条长线,在这条线上,站着的是那个灰眼睛的少年。
那孩子刚刚把头从另一个孩子肩上移下来……原来是那个时候。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说着要烧庙后面又不烧?不,就算是铜像内的人体内元气因情绪波动,驭金术可不是如此轻易就……
这两人远比他想得危险。
“二位,请留步。”
陆怀屿拦下了正要离开的二人。”
待二人停下,他摊开手,露出掌心的石子,“你们落了东西。”
闻叁回道:“这不是我的。”
他甚至连扫都没扫一眼,陆怀屿以为他欲狡辩,却又听得这少年认真说道:“这是我之前随手捡的。忘了是哪里,但不是属于我的。你若想还,扔地上便是,这大概是大地的东西。”
“我明白了,”陆怀屿将手握回,语气依旧斯文,“可你们还不能走。”
他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体内元气的运转也没有太大起伏。但闻叁感受到了杀意,哪怕只是那么极浅的一丝。
气氛顿时有些剑拔弩张。
“咳咳……”池苍忽然咳嗽起来。
陆怀屿看向他,却见这少年正在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陆怀屿早年游遍中州四境,上一次见类似的眼神……还是在三天前。他告诉一个孩子,不论他突破到了后天境先天境炼神境更甚至炼虚合道,都不可能凌空飞行,他那些捡来的话本上写的都是骗人的。
彼时那个孩子就是用类似于此的眼神看着他的。
那个孩子——那个体无完肤,浑浑噩噩要从崖口振翅而飞的痴儿。
天生白发罕见,陆怀屿确定这他没见过这少年,见状,洗耳恭听着他有何——
“你为什么不爱我们了?”
陆怀屿:?……!
陆怀屿蹭地转回头去。万幸无人看向这边。他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这小子说话声音小得要命。
这死小子就是因为说话声音小才活到现在的吧!
他转过头去,却见那黑发少年看自己的眼神也变了,虽然还是一副冷面,眼睛却明显睁大了几分,看起来受到了些许震撼……不要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
“方才,我们分明有不小嫌疑,你却一直帮着我们说话。现在,你发现我们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弱小,却敌意陡增。分明我们没有任何变化…你更爱弱小的人,为什么?”
“好没道理。”
陆怀屿还没回答,那种神情就自少年眼中消散了。
只见那白发少年靠回同伴肩头,似乎是彻底从一种紧张的氛围中抽离,自顾自找到了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
“你是个异类。”他说。
看着那双冷灰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陆怀屿都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怪胎,这太荒谬了,就像相信人真的能翱翔于空一样。
陆怀屿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群惊呼声,只见刚刚抓那金家少年的地方空空如也,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正在雪地之中窜去。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身侧闪过,陆怀屿回过头,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
“里正大人!”
陆怀屿在众人的呼唤中快步上前,确定无人受伤,他看向那个金家小子离开的地方。只见那里残留着一个用过的道器,上前将其捡起。
这是……“金蝉脱壳”。那金家小子就是用这东西将自己伪装成了伤得无法动弹的状态。
陆怀屿抬起头来,看向那人逃窜的方向。
看来这来访的,还是位金家的“大人物”。
雪地之上,一前一后飞速掠过两道影、三个人。
金风堂回头一望,发现那两个人还紧跟在自己身后,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不出片刻定能抓到自己,口中差点再吐出一口血来。
什么意思,能跑得那么快原本为什么不跑,逗他玩吗?
金风堂一咬牙,使出了家门秘术——“逃之夭夭”。速度陡增三倍,双方的距离刹那间被拉开。
金风堂还没庆幸几瞬,身后突然飞来两柄飞镖。
来不及闪躲了。
金风堂眼神一凌,蓦的停下,没有任何闪避,浑身刹那间泛起一阵薄金,下一瞬,飞镖直逼而来,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嗡的一颤,反被金风堂徒手抽起,他接力一送,那镖就转了方向,朝着朝他袭来的人而去。可以看出那人比起攻击,并太不善躲避,被这一镖晃了一下。
金风堂趁机运气突行,双方再次拉开距离,“跟小爷我玩……”
他的话蓦地一顿,只见又两柄飞箭袭来,他故技重施,堪堪接住,还没来得急送出去,就见用一柄飞箭袭来,他一闪躲过,转头之时发现有一柄飞镖朝自己的门面直直飞来,他急忙运功,用嘴卸了气。
金风堂堪堪站定,见对面二人亦是停下,黑衣那个已经将白发那个放下,独自朝自己奔来。
两人之间已只有几步之遥,金风堂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两手运气,将手中短箭送了出去。天助他也,那人似乎是想要用刃身格挡,怎么可能,以他方才甩镖的水平,根本不……
“叮——”
金风堂瞳孔猛地一颤,这一刹那的愣神之间,那柄短刀已经破开了他的金光。
“啪。”金风堂口中之镖滑落,他躺在地上,心脏咚咚地疯狂跳动着,死亡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真正的插肩。
金风堂在急促的呼吸中一滚喉头,目光颤颤巍巍地移向身侧。只见离他不远处的雪地上,深深地插着一柄短刃。
好强,不,不单单只是强,好锐利的力量。
金风堂从未如此感谢过逼自己练功的爹娘。如果他没有这身力量傍身,即便是对方有意放他一命,他也会被这一击削去半张脸外加一个肩膀。
一只手落到了刀柄之上,“轻轻”一拉,刀就从地里脱离而出,彷佛它刚刚插入的不是紧实的雪泥,而是一汪清水。
金风堂顺着这只手看上去,与他想象的凶神恶煞不同,入目的竟是一个俊逸少年,气质冷冽、身形颀长,如薄刃一柄,衣衫干练,肩上亦是空空、没背刀袋——所以,到底是从哪里一次性掏出来那么多武器的?
闻叁收回武器,看向池苍。被带着一路疾驰,对方除了头发又乱了些,看上去也没什么不适。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追逐的过程中,闻叁也一直留意着池苍的反应,发觉他能够适应,才“一点点”加速,没想提速追到最后池苍也依旧反应良好,虽然有自己为其削弱了一部分风力的原因,但池苍表现出的承受力,显然和清晨被带着走时有所不同。
方才对峙之中,也没见他有使用了那貌似蛊惑人心的能力迹象……
看来池苍的那个特殊能力是需要承担代价的,而这种代价,这人羸弱的身体、或者说道脉,难以承受。而现在,他多半是已经从这种负荷中缓过劲来了。
池苍朝他走了过来:“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盯着我?“
表情?闻叁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眉头是皱着的。
“你总让我想好多事。”他说。
“不是我的错,”池苍站定,不再上前,“在真实的天地之间,每个人本就是总在思考的。”
“咳……”
正试图趁着他们莫名其妙聊起来偷偷爬走的金风堂动作一顿。此刻见二人刷刷望向自己,他真想撕烂自己这破喉咙。
他嘴角斜向上一提,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来。见杀神看向白头发的那个,他也看向那人。
“那…那个……”
闻叁望着池苍,等着他做出决定,眸色深沉。
池苍说得对,到了外面,所有人都得不停思考。比如他现在就在想,池苍会让他杀了这人吗?
察觉到他的视线,池苍也再次看向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闻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池苍是生气了。
生气的池苍会让他杀人吗?杀了这个让池苍莫名担上了罪名的人。
极有可能。
即便他没感受到池苍对地上这人的杀意,但——
一、那人毕竟不是他自己,他对此的感知力有限。二、池苍没怎么在他面前掩饰过,不代表他不会掩饰。三、这是池苍。
闻叁提着刀柄,等待池苍的回答。
“你现在看着我又是做什么?”
闻叁一愣。闻叁不解。他提醒道:“你让我抓他。”
池苍点了点头,“我记得。”
“……然后?”
池苍思索了一瞬,恍然大悟:“你是要我夸你?”
闻叁也思索了一瞬,恍然大雾:“为什么要夸我?”
“两位,”不远处的金风堂奄奄一息地开口:“两位大哥……救、救我一命。来日,我金某定当涌泉想报。”
说出这话的金风堂满面狰狞,倒不是因为嘴上说着要涌泉相报,事实上恨不得要将二人千刀万剐——他的腿伤发作了,丹瓶也空空如也。不论这两人还要讲多久的话,给他多久的时间偷偷爬走,单凭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再走得出这片荒野。
听到他的恳求,“不知道闻叁为什么看自己”的池苍蹲下身,望着地上的人,开口,说道:“只要你告诉我们,你对蓝铭做了什么?”
“蓝铭?”金风堂欲哭无泪,“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什么蓝铭绿铭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