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行嶂

6、第 6 章 善语结善缘

　　“抱歉啊二位，这东临最近是实在热闹，我们这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店家这样说道，并将门“啪”地一关。
　　白日未尽，竟是连其他人的生意都不做了。虽然这“热闹”的东临镇上、貌似只有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外乡人，大概也没其他人的生意。

　　沉雪木将门内一切声音隔绝。
　　 闻叁看着紧闭的木门，对这避之不及的态度感到疑惑。
　　这些人对他们表现得太过恐惧了。
　　闻叁开始反思，他确定自己已经将杀意收敛得很干净。难道其实、他长很吓人？
　　还是说…...

　　闻叁看向池苍。
　　 感知到他的视线，池苍也看向他，冷冷骂道：“蠢货。”
　　仗着眼睛黑和话少显得聪明。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临近关口，这客栈还是镇上独一家，虽然现在冷清，但少说也有十来年，外人来来往往，方才那人也是后天境，见过的怪人肯定很多。我们到了这儿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怎么可能会因为你我、外貌可憎就把我们拒之门外？”
　　除非有人疑心他们在这儿杀了人，放了火。

　　闻言，闻叁恍然大悟，面无表情但点头肯定，“你说得对。”

　　“……”池苍回过头去。
　　“不对劲。”他难得补充，“方才厨子家那个女人也是。”

　　注意到他杀意稍缓，闻叁再次陷入了困惑。这次没人替他解惑。
　　他之前明明已经泄露自己能感受到池苍的杀意，但此刻、对方对此仍旧毫无遮掩。
　　仿佛就是在借此告知他，顺从和夸赞能够消解池苍对他的杀意。

　　似乎也没人会喜欢反驳，冷血无情的杀手们也大多如此。但闻叁从没见过谁能像池苍这般坦荡。
　　坦荡到让别人莫名其妙。坦荡让他有一丝苦恼。

　　闻叁从没学过该怎么去讨好别人，寂灭堂也不需要、不会去锻造一把如此主动的刀。
　　但没想到此生头一回，就有人把自己的谜底如此露骨地摆在了他面前。

　　闻叁犹豫了。
　　即便是最烂的杀手也少有纠结，几乎只过去一瞬，闻叁便做出了选择。
　　闻叁开口，再次肯定道：“没错。并且……”
　　他骤然打住话头。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紧闭的大门。
　　门内突显的争执声愈来愈大，都被沉雪木挡在了里头，但没能逃过门外二人的耳朵。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非宰了你不可！”
　　“你来啊！来啊！！”

　　池苍脚下一动、站到闻叁身侧。闻叁顺势揽住他的肩，脚尖一点，飞退到不远处。

　　下一瞬，“砰！”门被狠狠撞开。一个东西被砸了出来。
　　“牛二！”一个小孩跟着追出来，大概是店家的孩子，还没跑几步就被店家揪住了耳朵。
　　他瞪着腿大喊：“你干嘛这么对牛二！”
　　“胳膊肘往外拐点家伙，尽帮着别人说话。”
　　“牛二不是别人、他可厉害了！教我们练功！”
　　“对、额咳……”那东西站了起来，闻言也附和道：“我可厉害了！”
　　“厉害？就会点小偷小摸！刚刚被我扔出去的是谁？”
　　牛二涨红脸，张嘴正要反驳，却听到店家孩子说：
　　“可是牛二很可怜！他哥哥……”
　　“啪！”店家给了他脑袋一掌。
　　挨了一掌、小孩顿时就捂着脑袋不喊了，而牛二在听到他上一句话的时候就沉默了，只有那店家还在继续骂道：
　　“可怜？你爹我不可怜？小半月没一个客……”
　　店家忽地一顿。
　　旁边……是不是站着两个人？
　　他扭过头、看向杵在不远处的两个人。那两人也看着他。
　　他将儿子往身后一遮，讪笑道：
　　“无、咳……二位、还搁这儿歇脚呢？”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等人回答，比两人的沉默还快一步、一把揪过儿子、“砰”地把门关上了。门内传来哗啦啦上锁的声音。

　　牛二见状，远远打量这两人是何许人也。
　　“一黑一白、黑白无…不对……”

　　闻声，闻叁刚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小孩指着自己、哇哇大叫：
　　“啊啊！你们是村外那个你们两个不是一个东西吗怎么分开了啊啊……”
　　闻叁被他的大叫震慑了一瞬。也只有一瞬，此子对他们没有威胁也没有杀意。
　　他转过头——池苍还在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闻叁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没有危险。
　　他松开眼皮，放松地看了看。
　　这木头是黑的。

　　“真有些…叫人感动。”池苍突然出声。

　　池苍说这话时声音没什么没伏，闻叁实在没明白这门到底感人在哪儿，但他还是赞同，道：“你说得对。”

　　闻言，池苍一愣。他看向闻叁，眸光微动。
　　“真的吗？你也…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
　　黑色的门很感人？
　　闻叁对他的话感到越发迷惑，倒是发觉说话的人是真的很喜夸赞，夸一下杀意就降一下。
　　看来池苍要想当一名优秀的杀手，只能切掉耳朵，就像他需要挖掉切掉胸腔里那团在跳的肉一样。
　　出于这种莫名的惺惺相惜，闻叁极其认真地思考，并快速地回答：
　　“这个门、修建就要很多人…然后它立在这儿、保护人……”

　　“你在耍我吗？”

　　闻叁沉默了一瞬，这种瞬间他在十几年前、有人把刀架他脖子上时体验过。
　　但此时此刻，他不能把刀捅进池苍眼里，只能一味肯定：“你说得没错。”

　　这回换池苍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到这扇厚重的门，想到闻叁说的话。
　　“你说得也没错。”

　　站在他们一旁的牛二一会儿看着两人、一会儿看着沉雪木门。
　　白头发那个说话小得要命，就算他半步入了后天，听得也是脑瓜子哇哇；黑头发那个也是，到底在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些什么？
　　“老天……你们是疯子还是傻子？”

　　话落，二人齐齐看向他。

　　东临镇外，远处，一破庙。
　　牛二将腿猛地一甩，扫起一圈腿风。“哗啦啦”、地上的树叶被扫了个干净。牛二抬起头来，得意道：“诺！今晚你们就睡这儿吧。”
　　没人回答他。黑头发在环顾四周，白发那个也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不睡就不睡、别这么盯着我。喂！”他朝闻叁喊道，“你管管你弟弟……”
　　“他不是我哥哥。”池苍突然出声。
　　“我的娘、你嗓子是好……”
　　“我们走。”闻叁突然开口。
　　牛二的话再次卡在喉头。

　　观察四周，闻叁本能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虽然暂且没想到不对劲在具体何处……牛二功夫浅、亦无杀心、这里甚至都没有件像样的武器。
　　但一切小心为上。

　　池苍看出闻叁的顾虑，没有问他原因，被拉住就走。

　　“诶诶！你们要去哪儿？我没骗你们这儿真是我家，一会儿要下雪了、冷得很！这里破是破了点儿，我都让你们和我一起住最暖和的耳房了！”牛二锲而不舍地边追边喊：
　　“实在不行我把我的吊床让给你们！”

　　池苍忽地停下脚步，于是闻叁也跟着停了下来。
　　池苍回过头，看向牛二——
　　他“看”到了“孤独”。

　　牛二脸上还挂着两行泪，见两人真的停下，反倒懵了：“真…真的要睡我的床？”
　　“要不还是……”
　　 “刚刚你去客栈，是要做什么？”池苍问道。
　　这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池苍不太在意牛二的答案，只是要观察他的反应，用于思考是否需要问出下一个问题。

　　可他们隔得实在是有一段距离。
　　“啊？你说啥？”
　　牛二没能听清。

　　池苍一扯闻叁的手。
　　闻叁了然，一字不落地向牛二转述：“刚刚你去客栈，是要做什么？”

　　听完，牛二脸色一白，回忆闪过。
　　“我没有偷东西！”他大吼。

　　池苍也生气了，骂道：“蠢货。”
　　闻叁依旧原话复述：“蠢货。”

　　“……这句我能听见。”

　　池苍恢复了往日的声量，又拉了拉闻叁。后者偏过头来，于是他干脆对着闻叁的耳朵、说出了下一句话。
　　闻叁认真听完，转头、继续一字不落地向牛二转述——
　　“谁要知道你为什么被赶出来，我是在问你‘是要做什么’？”

　　牛二一顿，知道自己误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我是要去找我的哥哥。”

　　闻叁转过头，准备着转述池苍的下一句话，后者却“迟迟”没有开口。
　　池苍说话一般都快到像一点儿不经思考，这次没有听他“及时”说话，闻叁略有疑惑地看向他。
　　双目对视的一刻，不知为何，闻叁几乎就要说出一个问句来，万幸下一刻池苍就开了口。
　　池苍点明了闻叁此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闻叁听完，就要转过头去复述给牛二，转到一半却停住。
　　他又转回头来，看着池苍，给出诚恳的赞同：
　　“你问得对。”

　　“你俩搁这儿悄悄说什么呢不告诉我？”
　　牛二等得着急，直接跑了过来。
　　于是池苍亲自问他：“看你的东西，是流浪到这里的。但矛盾的是，屋子里有许多东西，甚至有几件大件，显然不会是你自己、或是这破了至少几十年的庙的……”
　　池苍越说，牛二的脸色便越僵。
　　“看错你们了…”他低下头去，闷闷道，“我都说了我不……”

　　“但你刚刚说的也不是谎话。”

　　牛二猛地抬起头来。
　　虽然白头发语气淡淡、甚至没有像骂他时一样提高声量，但这话听起来莫名笃定，就像是说话的人亲眼看到了一样。看到这种不存在的东西……

　　池苍无视感动到第二次流泪的牛二，冷漠无情一刻不停地继续说道：“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哦……”牛二一吸鼻子，“是…是我哥哥悄悄送来的。”

　　“……”
　　池苍拉过闻叁。
　　“我们走。”
　　后者没有任何询问，直截了当地抬腿跟上。

　　“喂你们！”
　　牛二还没开追，就见莫名奇妙又要离开的两人兀地又停了下来。
　　他赶忙往前两步，轻易追上了二人。
　　“你没有哥……”没有人打断他，但牛二的话再次卡住了。
　　在黑发空着的那只手上，他瞥见了一丝锐利的冷光。

　　闻叁将池苍护于身后，凝视着过于寂静的夜。
　　有人来了。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