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没礼貌和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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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言谢…不过是木门一扇。”来人说。
池苍抓住眼上的红布、一扯，没能扯动。闻叁的结系得实在太过结实。
闻叁注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接话的人，本能地辨其深浅——此人大概就是他要找的人。乍一看病怏怏，头发还白了一簇，但实力难测，境界应该在他之上。而他带着池苍，近战有小半胜算，远攻不是敌手。
尽管这人身上没有一丝杀意，闻叁还是将池苍往自己身后一拉，带着他“不经意”地往前挪了两步。
一下扯不掉这破布条，池苍正欲发作，就被闻叁拉住了手。
“蓝铭，”他听见闻叁说，“我受冯子李之托，特此来此与你交接。”
那个叫蓝铭的人没有回话。
感受到闻叁要再次开口，池苍及时摇了摇自己的手，闻叁的手也连带着被晃了晃。
池苍朝回过头来的闻叁教导道：“要礼貌。用‘大人’、‘您’。”
他这话说得比平时更快也更轻，闻叁勉强听懂，另一个人则是一头雾水。
蓝铭终于不堪忍受，他面带温和的笑意，口中却道，“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来的死小子？突然闯进我家院子，吓唬我的帮工。现在又在我的地盘、自顾自地讲悄悄话，真是……没有礼貌。”
“就是就是！”躲在他身后的婆子附和，又添了一笔罪状，“光天化日，他们还要来抢饭吃啊大人！”
蓝铭话中不满明显到闻叁都有所察觉，他拉着池苍，又近了两步，状似礼貌地开口：“蓝铭大人，我受冯子李之托，特此来找您要信物。”
蓝铭退后三步，“你是冯长老的那个新收的弟子？”
“不是我，是他。”闻叁一边纠正，一边面色不改地再上前四步，“我们不是来抢饭的，冯子、冯长老的附信中有特意言及，您是位‘东境名庖’。”
婆子闻言一惊，下意识张口、欲言，又被蓝铭及时拦住。
“如此，便进来吧。”他说。
蓝铭还真是位名厨——看着蓝大人亲自端上来的一道道菜肴，闻叁如此想到。这点，至少从菜的卖相，以及身侧池苍毫无掩饰的杀意可以看出。
对食物的杀意。
“吃吧。”蓝铭将最后两碗饭放到二人身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了。不过，他自己面前只摆了杯茶。
见状，闻叁一筷挡住池苍蠢蠢欲动的筷子。
池苍朝他看来。
隔着块布，闻叁都能感觉到那眼里的寒意。
有那么饿吗？
目光触及池苍瘦削的手腕。
确实是该饿了。
“不是要和你抢食，”怕他不信，闻叁又道，“我都尝不出味道。”
他早就丧失了味觉。
寂灭堂不会花十几年去养一个闲人。
这个证据还算有力，虽然不清楚闻叁打的什么算盘，池苍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筷子。
蓝铭倒是看出闻叁意欲何为，额角青筋直跳，道：“没毒。”
闻叁也正好目验完毕，遂出言，肯定：“确实没有。”
蓝铭扣住杯沿，“你这护卫倒是忠诚，自己口舌无味，也为主人要来我这儿讨一顿饭。”
池苍筷间一顿。
却听得闻叁否认：“不。”
池苍再次“看”向他。
“是为了省些时间。”闻叁解释，“进食是顺便，放了筷子，你、您交予我们冯长老要求的信物，我们就可以马上离开东临镇，于今夜前到达下一个地点。”
闻言，池苍回过眼，点点头、以示赞同。
“很好。”蓝铭亦赞同，并驳回，“可是不行。”
二人这下一齐顿住了。
“为什么？”
“春天要到了。三年前起，每年这段时间，从镇上到中州的必经之路上，都会有一头先天境的妖兽短暂苏醒，这期间不得过人……要不然你们认为，为何相较其它关口、东临镇如此冷清。”
池苍问：“‘这段期间’是多久？”
闻叁被抢先一步开口，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池苍原来不是个半哑巴，原来还能用接近常人的嗓门说话。
对于他的问题，蓝铭没有直接回答，但只用一句话，就直接堵死了二人所有去路。
“这也是冯长老的意思，要我在你们到镇七日后再交与信物。整七日。”
离开时，闻叁推出银子。
蓝铭看着那盘下半个食肆的钱，嘴角一抽，拒绝了。
闻叁没有推脱，飞速收回。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婆子疑惑：“大人，咋不收他们银子？”
蓝铭喃喃：“这儿早就不是饭庄了…..”
“啊？您说啥？”
“我说。两个残废、脑子也不灵光，着实可怜，就别要钱了。”
“两个？”婆子挠挠脑袋，疑惑，“不是说白头发那个眼珠子是好的嘛？”
“啪嗒。”
蓝铭将锁落下，打开机关，取出一块传音铁符。
与只能传输模糊镜像的玄镜不同，铁符可以传递清晰的声音。前提是，要和另一张配对的符离得足够近。
对面的人率先说了话：“蓝….大人……”这声音道软烂黏腻，像包了一大口浑浊的唾沫，又像是在囫囵咀嚼着什么东西。
“人到了，到的是我这里。”蓝铭说。
中洲，边界的边界，一简陋草店。
胖子正不停地咀嚼吞咽着食物。资源有限，盘子里的东西都不算美味，他却吃得狼吞虎咽，甚至许多东西都没被咀嚼一口，就被像喝水一样吸进咽喉。
一个瘦子走了过来，问他：“对面来消息了吗？”
“那两个人…乖得很，果然按照师父给的路线来了。也省得我们……”
突然，胖子的话噎在喉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眨眼间便满脸青紫。
瘦子皱眉、朝他狠劈一掌，又飞一般闪开。
胖子打出个惊天动地的嗝，嘴角流出汁液，脸色也逐渐复原。他没等自己完全恢复如常，又抓起盘子里的东西，吞咽起来，同时继续说道：“也省得……我们还要跑到其它地方去布阵。”
盘中空了，店内所有食物也都没了。
嚼完盘子，胖子又看向那块传音铁符，伸出满是食物残渣的手，五指并用将其摁扁，拿起来，放入口中。
见瘦子满脸嫌弃，他不满道：“反正…这东西用过就废了。好不容易离开书院…你这什么眼神？你又….没被师父下禁食令。”
瘦子懒得与他争辩在师父手底下谁的日子更为恐怖，只道：“好好做完罢，若是让师父高兴了，你我也能少受些苦。而那个被选中的小残废…..”瘦子嘿嘿一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池苍拦住了想要去寻个落脚处的闻叁，道：“我们直接离开。”
闻叁疑惑。
池苍又说：“或者偷到那个信物，我们直接离开。”
闻叁提醒：“山上有妖物。”
“那就绕路。”
“那是必经之路。”
“这世上没什么路是必经的。绕远一点，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为什么？”
池苍没有说因为自己，现如今应该有许多人在追他们，只道：“他在骗你，那个妖兽多半都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欺骗’。”
“……他是冯长老的人。”
“你刚刚还在怀疑他下毒。”
闻叁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直至说出这句话，池苍看上去都还很平静，他甚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平静的思考。
可片刻后、闻叁就见他的唇突兀地开始颤抖起来。
“你是我的护卫！我的！”
这是一路来，闻叁听见池苍说话声量最大的一回，对常人来说，也能称得上吼了。
“我不是‘你的’护卫，你也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是间接受雇于他人，被派来保护你按计划平安抵达白鹿书院的人，并且，仅限这一途。”
这话似乎把池苍说服了，无论是呼吸还是脸色，看起来都彻底恢复了往日平静。
他抬起一只手，探向自己脑后，欲解开绳结，却摸到了另一只手。
闻叁的声音在池苍耳侧响起。
“事实上，我方才已经确认过了，前路的情况，确如蓝铭所言。他也许没完全说实话，但你刚刚是实打实地在骗我。”
“池苍，你也没有信任我。”
闻叁原以为说完这话，池苍满身杀意会像此前一样消散。可这次没有如他所料。相反，池苍对他的杀意越来越重。并且，可能是气极，池苍这次对他的杀心完全没了遮掩。
闻叁很久以前就被迫知晓，很多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杀意一旦产生，就到死也不会消失了。
现下看来，这倒也不算坏事。
“你想杀了我，”闻叁换了个方式，又说，“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杀了我……”
沉默的池苍却忽然在此时开口打断他，“你真的那么觉得？”
闻叁不知道方才那句话有什么能打动人的地方，但还是顺势道：“没错。”
说罢，他松开手，退开半步，任由池苍取下眼上布条。
视线骤然回归，没有让池苍感到不适，但用这双眼真切地重新看到世界的一刻，他沉默片刻，还是重新闭上了眼，隔着眼皮，一下、一下按压起眼球来。
闻叁甚至能听到咕唧水声。元气悄然凝结在他掌侧，口中却安抚道：
“我不知道你以后能否杀了我，但现下，我不觉得你该那么做。不论你有怎样的能力，现在这幅身躯的羸弱都是事实。要想平安抵达书院，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池苍手上动作一顿，睁开眼睛。
他们此刻所在的正好是刚来的那个地方，但此刻显然冷清了很多。
池苍又在那石凳上坐了下来。闻叁紧随其后。
二人依旧是两步之遥。
池苍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开口即是命令：“再给我一颗，那个‘毒药’。”
闻言，闻叁眼睫一颤。
原来他根本没被骗。
闻叁最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取出药，递给了池苍。
池苍将其捏在手中，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叁、”闻叁一顿，“闻叁。我叫闻叁。”
“你在家中排行第三？”
闻叁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这是个几乎随机的代号，往往是入寂灭堂时前头死了谁，就继承谁的。
“只是个没什么含义的数。”他说。
闻叁？
这世界上古怪名字的人不少，但——
池苍注视着手中白丸。
隐匿能力极强、不懂常识、对杀意极为敏感、能在短时间内确定前路的情况……
那位姓冯的长老，似乎为他请了个杀手“护送”。
如果闻叁真的是杀手……
杀手和死侍。四境两大“耗材”。多半要比正经能做护卫的人昂贵些，也并不能够称职。好处是，任务里，死了，也就死了。
要能“护送”他，购买一个像样死侍的代价太高、也太过违和。一次杀手的任务，显然合适得多。
这个叫闻叁的杀手算是强者吗？绝对不弱，但也算不上排得上号的强。
也理当如此。他能察觉到的不对劲，那个大概就位于青州附近某个地方的杀手组织、不可能毫无察觉。
白鹿书院的名头不小，但这位冯长老的名头没那么大。
无论如何。如果一切真如他所想，那这一切、就像是……就像是、若冯长老真的想要加害他，那这样的布置、显然、一点儿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池苍视线前移，目光落在河面。
于荡漾的水波之上，池苍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扭曲、怪异、人人憎恶的面庞……
“除了蓝铭，之后的一段路，那个冯长老，还有要求我们去别人那里取信物吗？”
闻叁如实答道：“没有。”
“这样啊……”
池苍仍旧注视着水面。
波光粼粼的水面、连着扭曲的倒影，齐齐印在两颗冷灰的眼眸之上。
他“看”到了愤怒。
“我知道了。”池苍说。
我知道了。
垂落的白发遮住了大半神色。闻叁仍站在池苍身旁。
闻叁无言注视着他“平静”的面容，看着这个除了闻天外、第一个知晓他名字的少年。他忽觉他有些悲伤。
那个词该怎么念来着…….
“抱歉。”闻叁说。说完，他就后知后觉这话的突兀。
于是，闻叁顺着自己所理解的、池苍方才那句“我知道了”的含义，“补充”道：“此次之后，我们就不需要在一个地方停留那么久了。”
池苍点了点头，看向他。
“那就像你原本打算的那样，我们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吧——”
“闻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