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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要饭请先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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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治城。
血从池平的掌中滴落,他将松开手,碎片混着血啪嗒落地。池平面上如常,气势却陡然一变,刹那间,二人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武力不是城主之长。可这里是治城。暗处的护卫见状纷纷拔出刀来,却被主人亲自抬手止住。
城主收回手,正准备开口,就被一道剑风迎头劈下。
男人跪趴在地,捂着胸口,口里涌出热血。池平蹲下身,抬起剑鞘,猛地一砸他的脑袋。接着,提起他的头来,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为了救你那要死的儿子,我帮你杀过那么多人,浪费的人马够平你半个治城。而现在,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的孩子往哪儿去了,你却在这里支支吾吾。怎么、是嫉妒我儿子还活着?”
“咳…你也……”城主努力拱起脸来,咬牙切齿,“没给我机会开口。”
“大人。”管家摊开图纸,兢兢业业向池平汇报。后者却连眼都没抬,只把玩着手中的无暇白玉,那是城主大人的稀世珍藏。
“据他所言,池苍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而从这条道到西境,总共有七条路可走。”
“叮——”池平屈指一弹,价值连城的冷玉刹那间爬满裂痕。
管家继续说道:“经属下推测,他们最有可能走的是……”
“不,”池平打断他,幽幽道,“调集所有人。一条路,都不要放过。”
东临镇。
此处是东境与中州的交界地之一,和其它热闹的关口不同,东临镇算得上冷清。而今日,镇上却来了几个奇怪的年轻人。
镇外不远处,一群孩童正在嬉戏,忽然,其中一个大喊。
“快看那儿!”
只见遥遥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点正变得愈来愈大,仿佛在朝他们飞来。
孩童们全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向疾驰而来。
“哗——”疾风刮过。
孩子们将头齐齐一转,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风一样跑走了。
“那是个啥嘞?”
“黑不溜秋,像个耗子。”
“才不是嘞,哪有那么大的耗子,那是个人吧。”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直沉默着的牛二突然开口:“不。”他一开口,所有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了,”牛二闭上眼,高深道,“那是个怪物。”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屏住呼吸。
牛二刷地睁眼,“一半黑一半白,四条腿、四只手!足足、两个脑袋!”
“咳咳……”
方一入镇,闻叁就将池苍放了下来,谁知刚一松手,池苍就差点摔倒。好在不远处的桥边就有石凳一个。现下,白发少年坐在石凳上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人多眼杂,闻叁较之前靠近了些,站池苍两步远处,一边提防着四周,一边留意着池苍,见他还没缓过劲儿来。
闻叁自认为已经把速度放得足够慢。
他犹豫一瞬,又上前了一步,刚伸出手,池苍就抬起头来,眼神冰冷。
作为寂灭堂血海无情刀闻天的“弟子”,闻叁在辨认爱恨嗔痴上称不上好手,但这样的眼神,他倒是非常熟悉。
闻叁蹲下身去,直视池苍的眼睛,却见其中那股浓烈的杀意已散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面对的是旁人,闻叁可能还要多思量思量,谁能在眨眼间就将如此浓烈的情绪吞灭。但这是池苍。短短几日相处,闻叁已经彻底领教到了他的变幻无常。
“好了没?”闻叁无情地问。
池苍却回道。
“我饿了。”
闻叁将池苍搀扶起来,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越来越多。闻叁略感不适,但显然有人比他更为煎熬。
池苍贴了过来,在他耳旁道:“让这些视线,全都消失……”
“让”。毫不客气的命令。
从小被当成刀训的闻叁暂且没感到一丝不妥。
闻叁停下了脚步。
一位无人知晓的寂灭堂杀手就这样停在了人来人往的路中央。
杂货店主抱着孩子,正同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打量这两个惹眼的外乡人,却见两人突然在自己店前停了下来。
那白发少年微侧过头,朝她投来目光。
店主被他的姿容惊得一愣,怀中孩子却哇的哭了出来。她再定睛看去,一股不适感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
而黑发少年将手探入怀中。
店主一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得头上“刺啦”一声,天上飘下一截布条。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自己店头的招幌被削了个规整无比的口子,再低下头,就见那黑发少年手握一柄短刀,刃身挑住了鲜红的布条。
闻叁将刀一收,接住布条。见店主怔愣地看着自己,他拉过池苍,走上前,问道:“要付钱吗?”
店主下意识遮住自己孩子的眼睛,颤抖着手没能说话。
闻叁思考一瞬,大悟,遂重新开口,用他已知最礼貌的说法,问道:“请问这要付钱吗?”
“不不……”店主反应过来,猛地摇头,“不用不用!”
池苍早就要问了,方才是被闻叁一拉打断,此刻重新开口,“你到底……”
下一瞬,他眼前豁然一暗——闻叁用那布条遮住了他的眼睛。
闻叁握着红布末端,指间在池苍脑后动作,万幸他对此类工作娴熟异常,不一会儿,池苍的后脑勺就多了个堪称完美的结——如果他的脑袋上有个伤口的话。
“好了,”闻叁说,“现在全都消失了。“
池苍没有说话。池苍在思考。
在被闻叁背着一路疾驰的时候,池苍就已经用缺氧的脑袋计划出了该怎么杀了他。失去视线的第一个瞬间,池苍用清晰的大脑完善了这些计划。
闻叁感知到了这股杀意。闻叁搀起池苍,继续向前走去。
片刻后,那杀意又消失了。闻叁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笑来。转瞬即逝。
池苍感到了久远的平静,无处不在的“存在”并没有因为视线得阻隔而消失,但真真切切地被削弱了那么片刻。只有片刻。
片刻后,池苍再次适应,他“看”到了前方的“路”。
“我刚刚说我饿了。”
“我听到了,”闻叁回道,“我在带着你去找吃的。”
池苍沉默了一瞬,在这一瞬,他想,如果此刻自己没被挡住眼睛,定要从闻叁的眼里看见“欺骗”。
“前面没有食肆。”他说。
闻叁一愣,他偏过头,确定鲜红的布条还挡在池苍眼前。
“不是食肆,这些地方不安全。”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是你护卫,不会饿死你的。”
说这话时,闻叁全然忘记自己才给池苍喂了“毒”,倒是让池苍想起那颗药丸来。
于是他没再说话。
蓝家小院。
婆子正扫着雪,却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东临蓝家,对吗?”
婆子抬起头来,看到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一个满头白发,一打眼,不像人,倒似妖鬼,眼上还蒙了截红布;一个冰天雪穿一溜黑,一双眼睛也黑漆漆的,表情冷冽,满脸肃杀。
“再请问,”那一身黑的少年继续道,“这里开饭了吗?”
你家开饭了吗?
四境中州,熟人间问好,开口第一句往往都是“吃了吗?”。东临镇除外。从一年前起除外。
一年前,镇上原有一户放牛的普通人家。
半夜,主人家突然惊醒,朦胧中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他以为是错觉,点起烛来,却发现,那是一道连光都照不透的人影。
“你家开饭了吗?”
那东西如此说。
至少此刻,在婆子心里,那东西应该是如此说的。
“啪。”扫帚落地。
“啪。”婆子栽倒在地,不过一瞬,她又手脚并用爬起身来,朝内院奔去。
“大人!蓝大人啊!”
雪地中独留二人。
池苍不知闻叁欲意何为,但至少确定了、闻叁真没有在骗自己——他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池苍喉间一滚,咽下一口唾沫,开口:
“他们开饭了。”这是在回答闻叁的问题。
“蠢。”这是在解答闻叁此刻的迷茫。
闻叁侧过头来,愿闻其详。
“不能就那么闯入属于别人的地盘,”池苍慷慨地分享自己的经验,“至少要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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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
女人发出凄厉地嘶吼,带着满腔怒火,却在触及那双眼时骤然一滞。
她弯下腰去,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喉间泄出悲忸的痛哭来。
池苍退回门后,无声无息,就像他来时一样。
于门缝之中,池苍看见兄长微微偏过头来,想要看向自己。下一瞬,一只手猛然按住他的脑袋,呈守护的姿势,将他的头正了回去。
池苍看见母亲以这守护的姿势按住兄长的头,抬起头来,透过门缝注视着自己。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双眼还浸着泪,目光却冰冷。
“求你,”她沙哑着声音,“至少敲敲门吧。”
……
池苍抬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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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闻叁看向池苍,问道,“是这样吗?”
“听声音…没错。”池苍肯定。
闻叁收回手,又有些懊恼。他不该和一个注定没什么好下场的人有太多交集。
刚刚那下不算。那是日后有用的知识。
“多谢。”闻叁说。
“何必言谢?”有人回道。
闻叁不会自问自答。池苍方才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