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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毒发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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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首府,治城。
自池苍彻底昏过去已经过了三天,池平教育儿子的兴致转瞬即逝。池苍一醒来,就已是身处城主府。
他坐在椅子上,缩着脊背,看起来近乎蜷缩,这样的姿态显然没有对正在说话的长辈的尊重,更为过分的是,他的眼睛还一寸寸扫过室内,似乎是想要寻找到什么。
徒劳。池苍不再做无用功,收回目光,状似认真地听着城主一句句讲述那些自己早已知晓的信息。只是双目空洞洞,不知是否真的在听。
直至城主话了,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池苍才真正抬起眸来,开口,问出自己关心的事。
城主已经活了百来岁,对年轻人多有包容。
“……那是冯长老专门请的修者,会一路护送你抵达西境……为保证你的平安,他不会轻易显露身形。”
池苍说话的声量太过细微,城主不得不费点心神,才能勉强听清他的问题。
“那是自然。从这里出发,直至抵达书院,他都会一直跟在身边守护你。”
“为什么?”城主一顿,这问题来得莫名,护卫就是该跟在主人身旁,哪来的为什么。他环视周围,没发现那位的任何踪迹,此人不知出自何门,虽不知境界几重,这隐匿之术实乃一流。
感叹之下,他又看向池苍,迟疑片刻,答道:“此人就是为了你而来,也自然会跟在你身旁。”
这场对话最后在两人的相顾无言中结束。
城主起身欲离,本没指望池苍会给出什么反应,却听见身后传来响动。他略惊讶地回过头,见池苍已经站起了身来。少年个子高挑,身形却单薄,一头白发经历过打理,仍显干枯。
见他这副模样,城主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病逝的儿子。
城主曾见过白鹿书院的人,无疑个个天之骄子。虽然不知道冯长老看上了他哪点,但想要和那群人相处,池苍孱弱的身体反而不算棘手,最大的问题是——
这让人无所适从的眼神。
“池苍……”他终究还是多了嘴,“若到了书院,最好不要如此盯着他人。”
“我知道了。”池苍回道。
方才那一瞬间,从这个中年男人身上,他看到了一丝“母亲”。
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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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
闻言,女人伸出手来,轻抚他的额发,“阿玉……”
他们的声音离得很远,但都一丝不落被池苍捕获。他独自立于树下,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院中二人。
“阿玉,我的阿玉……”母亲用那双柔软的手臂环住兄长,声音轻柔得像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打他的背,“母亲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有我,我有你,这就足够……我们不需要其它、任何人。”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飞舞的白发,落进眼底。如春般动人。
母亲的双臂将兄长环得更紧了些。兄长已经停止了哭泣,他深埋在母亲的怀抱之中,以至于那相拥间又萌生了怎样的话语,另一个孩子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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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青州。
池平猛地睁开眼,他胸脯剧烈起伏着,双目涣散,似乎还深陷在那个的梦里——
一片黑暗之中,一弧圆环悬在天地之间,缓慢地一明一灭着。
意识到自己体内的元气流动也开始跟着这规律律动起来后,池平当机立断紧闭双眼,梦境刹那间被黑暗笼罩。
一片黑暗之中,一弧圆环悬在天地之间,缓慢地一明一灭着。
“来人!”
“大、大人!”奴仆被吊在树上,绝望地大喊,“不要啊大人!”
池平猛地扯下一片树叶,直直朝他的头颅掷去。树叶如箭般飞出,却只堪堪前行了两里,就无力地幽幽飘落。
池平不可置信地踉跄着后退。
“大人!”管家惊呼。
池平伸出手来,一抹眼下。指腹带下一片血红。
屋内传来暴怒、惊天动地的动静。
池平两手撑着案台,一呼一吸间,逐渐平静起来。
“啪——”一滴汗液滴落。池平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一面镜子。
镜面之上,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池平一顿,瞳孔一收,与梦中圆环逐渐重叠。
那轮卡在他脑中的银弧扭曲、变化。化成了一双阴郁的眼睛。
“备马!”池平怒吼。
治城,城主府。
“什么叫做人已经走了?被选去书院的人不是月末才启程?!”
池平莫名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不论池苍用的是什么手段,但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境界差距是事实。
但被一个该死的、废物、用什么不知道是什么的方法摆了一道,现在,人竟然已经走了?
他已经在用最后一分耐性维持那层可笑的的体面了。
池平深吸一口气,问道:“竟然没和其它人同路,是往哪里去了?”
城主放下杯子,“这…是冯长老的意思。要让那孩子走不同的路。至于往哪儿去了……只有冯长老请的那位护卫知道了。”
闻言,池平沉默了,手中的杯子却一点点震颤起来。
“砰!”玄铁杯身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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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一辆马车向前行驶着。
这马不是凡马,赶马的也不是个凡夫,虽境界只堪堪初入后天,但这道他是走了无数次。送一个看就不堪一击的少年独自上路,这还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
“……您这孤身一人要去那边儿,也太危险了。这万幸是遇到了我。不瞒您说,鄙人虽境界不高,但就这路,入道多少年,就走了多少年,那可是……”
任凭外面闲不住的人说得口干舌燥,车厢内始终寂静一片,如果不是亲眼看人上的车,车夫都要以为自己拉的是个空厢。他止住话头,眼睛往后一瞥,却不想透过缝隙,正好和车内人对上了视线。
车夫一愣,不知怎的,竟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赶忙回过头去稳住纤绳。
没人再说话,世界只剩下草木之声。
即便如此,也比寂灭堂中的一切生动得多,那曾经遥远的、真正的“世界”就在耳边,没引起隐匿厢内玄衣少年半分分神。闻叁警惕地站在池苍三步之内,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周遭,以及池苍的一举一动。
即便没有旁人的存在,池苍也会一直专注地注视着一个地方。此刻,他正盯着前方的眼状木纹。
窗外涌起一阵风的呼啸。
“啪。”
冷风刹那间一拥而入。是池苍突然打开了窗。
阳光射入眼中,闻叁被分去了一瞬的视线。
雪已经没再下了,窗外的世界正微微晃动着。
闻叁回过眼来,和正注视着自己的池苍直直对上眼睛。这无疑说明,几日下来,池苍已经能够模糊地感知到他的存在。而此刻,池苍已经得以精确地确定他的方位,就像几日前,在池家中堂里一样。
“咳咳……”初愈的池苍咳嗽起来。
“啪。”闻叁合上了窗。
池苍不再注视那片木纹,而是注视着闻叁的方向。闻叁没有移动位置。池苍“观察”着他,他留意池苍,两人就那么沉默而怪异地对视着。
直至某一刻,池苍忽地开了口。
他说话声音本就轻微,这句话更莫名被说得比平日里还要囫囵一些,闻叁只能辨认出他是在询问些什么。
闻叁没有为了听清池苍的话而上前,也没有出声询问,依旧维持着这短短几步但无从逾越的距离。
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了驿站旁。
即便不期望能够得到回应,他还是敲了敲窗子,询问池苍要不要出来一会儿。
没想池苍竟真的推开了窗,探出头来。车夫被盯得无所适从,挠头等着他说话,但这古怪的少年只是一味地注视着他,最后竟什么都没说,“啪”地又将窗合上了。
“到底走不走啊……”车夫不明觉厉。
即便只是短暂休整,他还是将自己的老伙计卸了套,拉进驿站。
车夫一下下抚摸着爱马的毛发,看着它一下下咀嚼顶级草料。他又回想起自己和妻子一同牵回这匹马的那日,脸上扬起一个笑来。
在爱马的一咀一嚼中,车夫逐渐陷入回忆。
“吁!”他被这一叫拉回思绪,发觉自己全身的道脉正往内一缩,似乎是方才结束一场跳动。
我怎么在这里?
车夫仍有些茫然与混沌,他的意识停留在上一刻…妻……对了,他可得快快赶回去!
闻叁猛地推开车门。已经晚了。车夫疾驰远去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微小的点,方向与他们要去的地方背道而驰。
闻叁转过头,池苍正明晃晃地直视着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掩饰。
看来他之前的判断有误。
该如何让一个人配合自己?闻叁脑中闪过无数个在寂灭谷中的场景——喂药、用刑……显然没有一个是池苍这副羸弱的躯体能承受得住的。
而他的任务是——沿着既定的路线,在规定的时间内,将冯长老预定的徒弟平安送到白鹿书院。
闻叁现出身形。
时隔几日,池苍再次见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下一瞬,对方就闪到了他身前。再下一瞬,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敲开牙关。又下一瞬,一颗药丸被塞入他嘴中。
药丸入口即化,闻叁还是俯身查看了他的口腔,确定已经被咽了下去,才收回手。
他直起身来俯视池苍,刻意冷下声、用生命威胁道:“你乖乖听话,我就为你解毒。但若再做这种蠢事,我一定、在毒发前就杀了你。”
池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闻叁的眼睛。他的脸颊上还带着痛意、以及指尖温度的残余。闭合口腔内的舌尖一动,池苍将挂在牙齿上的药液也舔下。
道脉正因药液入体而颤动着,那一根根、比常人纤薄百倍有余的脉壁,将每一丝该传递给服药者的感受都放大了无数倍。
这是一颗、温和而无害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