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中的缰绳》月黛驴子

8、第 8 章 竖井上方的

　　竖井上方的门缝漏进来一道光。随着笼子上升，光线愈宽，视野也逐渐变得明亮。笼顶传来声闷响，吊笼一顿，已经到井顶了。
　　厚重的铁门被从外边拉开，寒风与阳光一起倾进笼里。
　　走出升降机，晚鸦踩上紧贴山壁的走廊。风愈发大了，黑底金字的烬京旗帜在走廊尽头呼呼作响。
　　前边男人步伐跨的大，她赶紧跟上。
　　艾什高地十分宽阔，圈成一个肾脏的形状，外沿铁树密植。一只渡鸦从山脊飞过来，翅膀不动，借着气流滑行。它的羽毛纯白，像一块碎冰被风托着。
　　渡鸦落在执首的左肩。崖上的风灌进他发间，把银色的发丝全数拂向一侧，和渡鸦羽毛混淆。
　　他从渡鸦脚上取下一卷纸笺，渡鸦跳离肩头，翅膀一展，白色没入风里。
　　晚鸦的目光追它而去，风在远处的山口收紧，它的身形被推偏了些。大鸟翅尖一抖，重新回到轨道上。
　　受荒野上辐射的影响，无线电信号失灵时不灵，铺设的线缆又会被极端天气、巨兽或是辐射破坏，所以人类大型聚居地之间仍是以渡鸦或信使通信。
　　晚鸦不知道渡鸦们是怎么认路的。如果那张纸卷是从中央帝国送来的，马车得走五天五夜。渡鸦不会迷路吗？
　　她也从未见过银白色的渡鸦，真是稀奇得很。
　　她转回头看向执首，他正把纸笺卷起，收进外袍口袋，目光对上她的。
　　她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二回显露出对他的不加掩饰的好奇，连忙移开了目光，低下头。
　　他没再看她，往前边一幢三层楼的夯土建筑走去。
　　这栋楼看起来是旧时代的景点游客中心，后来被阿瓦雷改建成军营。
　　原本落地窗的位置被沙袋和铁板填塞，楼顶的观景台也成了瞭望台，为了应对巨鸟的袭击，还包着一圈铁丝网。
　　跟着执首走进去，晚鸦看见已经有人在楼梯前等候。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往后收得一丝不苟，盘成低矮紧实的发髻。身上披着炭色外袍，立领高至下巴。领口一圈骨白滚边细窄精致，衣服上的暗纹考究，应该是帝国的贵族。
　　晚鸦注意到她见执首时行的不是屈膝礼，而是鞠了个躬，以职代衔，说明她在宫廷担任实职。
　　执首同她颔首，从墙上摘下一盏油灯，踏上楼梯。
　　“我听说了那个消息，执首。”女人跟上他们的步伐，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男人的神色，似乎在掂量自己这句开场是否合适。
　　她继续道：“说实话，虽然烬音堂的科里甘小姐才貌双全，她对你的尊重仰慕之情，我们也都看在眼里……”
　　她顿一顿，像是不得不说出一句不讨喜的实在话：“但她母家的出身是道迈不过去的坎。奥斯本大主教对冰原族裔向来存有疑虑。依我看，取消婚约反而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毕肖普总督为你谋划向来深远，这番布置一定有他的道理。
　　“当然科里甘小姐作为宠姬倒是再妥帖不过。你如果有心与科里甘伯爵——”
　　执首冷漠地嗯了一声，算作对于女人奉承的回应，随即提出要求：“人质脖子上的负压阀，需要血亲的生物印记才能解锁。她长兄急着赶去梅尔坎都城的皇亲贵族的面前露脸。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还是单纯没长脑子。选在肃杀月沿着山脉地面跋涉，我对他能不能活着到地方不抱太大期待。”
　　晚鸦听到这句话，心脏像是沉进铅水里，她抬起头看向他。执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脚步不停，他们已经到了三楼走廊。
　　执首面无表情道：“一旦他死在路上，锁就没了钥匙。劳伦·弗罗斯特，”他看了那女人一眼，“我需要你解决这个问题。”
　　被截断了话头，说明她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但弗罗斯特脸上并没有懊恼的神色。执首的话提醒了她还有另一人在场，她转回身来看了晚鸦一眼，“喔，当然，阿瓦雷的人质。瘦弱的姑娘，你让我想起绿波庄园里犬舍主管的女儿，但是你的长发又是那么得特别。
　　“为了你的事，陛下原本谕令让格林大人亲自来一趟。格林大人是情报主管，他的机械构装和医术在帝国都是最出众的。
　　“但想必你也听见了执首刚刚的话，肃杀月的山脉危机四伏，马车需要曲折绕行。我家培育的桑氏远洋鸟到这里不过大半天的功夫，这才争取到了这个任务。”弗罗斯特道。
　　他们走进一间布置得像是医务室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有铁桌、柜架、简易的检查床。脱掉外袍后，晚鸦依照弗罗斯特的指示坐在检查床上。
　　“生物印记锁。”弗罗斯特的手指找到负压阀，“古代技术了，阿瓦雷造不出来。”
　　“给你装这东西的人——”弗罗斯特从晚鸦肩膀后边探过头来，“哦，别绷着，我不需要他的名字。那个信息留着，说不定哪天有用，但不是今天。”
　　“我猜，”她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阀门，“生物印记锁是那人在铜门走廊某个摊子上淘来的。愚昧的货贩子，压根没认出这是什么。就算在烬京，这种水平的构装师也不好找。看铭文，这是东大陆的手艺。”
　　“能不能摘掉？”执首站在窗边，双臂交叉。
　　弗罗斯特没有立刻答话。她仔细检查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直起身，走回执手面前。晚鸦把袍子拉回肩上。
　　“手术的难度很高。”弗罗斯特摇着头，“况且这里的医院硬件条件也不达标。不如让我把她带回梅尔坎……”
　　“她弱得像只麻雀，上不了飞鸟或是马匹。”执首嗤一声，反问道：“你打算怎么带她走，马车？”
　　弗罗斯特安静地思索片刻，提议道：“或许军团可以派精锐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五天的功夫，也就到了。”
　　“连续作战三个月，游骑兵都需要休整。”执首不咸不淡地拒绝她。
　　弗罗斯特面上仍是带着笑，但话里逐渐露出锋芒：“执首，您是皇室七人核议会的成员之一，也是执夜局的首领。您的职责与权力来源于至高无上的埃德加陛下。我相信您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您的忠诚亦不容置疑。”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对方时间消化，“只是有时候，旁人会看不清楚：拿着陛下的剑，您究竟在替谁开路。这种事传到御前，解释起来总是麻烦的。”
　　执首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这话，听起来是奥斯本大主教喂到你嘴里的。”
　　弗罗斯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大半。看来劳伦·弗罗斯特虽然是情报司的人，却又和烬音堂的关系不浅。
　　晚鸦不明白弗罗斯特为何急着将她送回烬京，也不明白执首为何执意将她留在这里。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埃斯林快些赶到，路上别碰上野兽或劫匪。
　　又过一阵，脸上的青白过去，弗罗斯特重新昂起头颅，语气恢复了一板一眼的平稳：“我是情报司的医官，受您和执夜局所托，对人质的身体进行初步的检查。她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有挺重的药物依赖，是什么，吗啡，还是鸦片？”
　　她抬眼瞥了晚鸦一下，又把视线移回窗边的执首，“乌苏尔主神保佑，但愿她不会在沉眠月到来之前就病死在那间连纱布和碘伏都不够用的医院里。人丢在烬音堂或是回梅尔坎的路上，责任各担。但人死在这里，执首——”她挺起身，拉直衣襟，“哪怕是您最敬爱的毕肖普总督，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执首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下颌线绷了一下，随即松开，“你可以走了，弗罗斯特医生。”
　　弗罗斯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手已经搭上门把，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除了格林大人和我，别让其他人动那脊柱锁，否则她一定会死在手术台上。”
　　门在弗罗斯特身后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