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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晚鸦仍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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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鸦仍坐在检查床上。她不确定自己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回格里姆肖要塞去,她看了一眼执首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
屋子里很静。晚鸦低下头,尽量不出声地深呼吸。一息之后,她再抬头,执首已经站在她面前,她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他走上前,再欺近一步,躬身下来。她不得不仰起头,免得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下颚。晚鸦攥紧床框,压住了往后缩的冲动。
他低头的那一瞬,她以为他要吻她。这个念头一闪即灭,却叫她起了一层害怕的鸡皮疙瘩。她认为这样的幻想多半是自己在恐惧里求生的错觉。她企盼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人能够对自己存有欲望,这样她或许得以活得久一点。可她知道这个念头只会令她的处境愈发危险。下一秒,她听见轻微的“咔哒”一声,低下头,她看见脖子上多了一根猩红色的颈环,而执首已走到桌边,半靠着,面色淡然。
“钦绳。烬音堂修士的发明。”他说:“我要见你的时候,渡鸦会去送信。”
晚鸦微张着嘴,半是还没能从先前的讶异中回过神来,半是没能听明白他的话。她以为渡鸦只能在固定的两地之间飞行,要训练一只渡鸦来往于执首和要塞内,至少得要好几个礼拜。
执首平淡地解释:“皇室的渡鸦都经过基因改造,身体会对某种特定物质产生渴求,比民间那些靠磁场归巢的品种要可靠得多。比如霜徊,它认的是你颈上钦绳里的曜砂。不论你去哪里,它都能找到你。”
“霜徊。”晚鸦重复一遍,问道:“是刚才那只纯白的渡鸦吗?”
听到这话,执首微微一愣,视线在她脸上徘徊许久才再开口:“你能看见霜徊?”
“它……”晚鸦张了张嘴,“我应该看不见它吗?”
执首眯着眼睛注视她,像是审视她是否在说谎,良久的沉默后,他对她道:“大多数人看到霜徊,脑子里不会留下任何印象。这是霜徊的禀赋之一。”
晚鸦听后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东西,三股绳索扭在一起,像是一根极细的缰绳。
她想了想,又问:“今后我找你,也可以让渡鸦送信吗?”
他没有回答,慢慢看了她一眼,眯起眼睛。
晚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大人。”
“答案是不可以,法伦希斯小姐。我要见你的时候,霜徊会去送信,仅此而已。”他说。
“我明白了。”她乖顺地点头。
执首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请吧。”
快走上铁岸桥时,执首唤住晚鸦,问她这些天住在哪里。
“医院。”她回答。
“为什么?”
议和当中有一条,要求自由邦不得再以任何方式析取元素灰,所以在他看来,她应该出院了。他在怀疑阿瓦雷的领主阳奉阴违。
“菲克尔医生建议等……嗯……等症状平复之后再出院。”
“什么症状?”
晚鸦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但她咽下一口唾沫,语气事不关己似地回答:“夜惊、抽搐……还有……很偶尔的……梦游。”她说到最后低下头,没有直视他。
对方许久没有说话。晚鸦抬起头看他,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过一会,他问:“每天吃的什么?”
晚鸦回想了一会,她答道:“打仗了以后,伙食就差些。在那之前,每天配给的黑面包都是吃不完的。”
“只有黑面包?”他问。
“还有肉汤和盐块。”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再过一会,他说:“你那长兄,对你算得上是呵护有加。”
晚鸦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她想要反驳,但抬起头才发现执首已经走了。她还是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晚鸦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中午,晚鸦回到了医院。饭菜是戈德温伯爵派人送来的。两个月来,午饭头一回有了食物本身的形状,西兰花的骨朵饱满,羹汤加了足量的盐,鸡胸肉的切口粉嫩,餐盒里还有一颗表皮金黄的鸭梨。
晚鸦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米饭。每一粒米都吸饱了猪油与酱汁,她慢慢地咀嚼,仔细体会齿间米粒的劲道。把盘子全部扫空之后,晚鸦舔干净指甲缝里鸭梨的汁水。
“其实您早该告诉我们。”戈德温家的老管家站在病房一角,捋顺了西服上的褶皱,双手交握在身前,“家里头多备一份饭菜算不上事。”管家又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晚鸦没有回答,医院里大家吃的差不多,许多伤势轻一些的黑面包都不管够。自己引得伯爵这般高调地差人送饭来,晚鸦担心埃斯林回来之后会责怪她坏了他的名誉。
翌日中午,阿黛琳·彭布罗克小姐递口信到医院,邀请晚鸦去她家喝下午茶。
出发前晚鸦在洗手池洗好脸,直起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指腹沿着颈间猩红色的绳面摩挲一圈。麻绳叠戴在脊柱锁的银环上边,钦绳里也泛出隐约的金属光泽。
晚鸦第一次听说曜砂,是大学士泰利念叨的。
烬京来的劳伦·弗罗斯特的猜测大差不差。戈德温伯爵从铜门走廊的商贩那里以一只金手镯换来脊柱锁之后,迫不及待地要求大学士泰利立即完成晚鸦的手术。
在自由邦军方高层的施压下,泰利与菲克尔医生临时搭建了一个冶金和器物研究的实验室,手忙脚乱地筹备起来。
那间实验室就在医院的四楼,十平米大小,里边摆放着十几摞半人高的书籍和影印资料。
他们还从阿瓦雷的图书馆里搬来许多古文明时期的光盘与硬盘,如今已经难找到适配的读取设备了。
其中有一本书叫做《灰铸与器论》,泰利每晚在昏黄的钨丝灯下皱着眉头仔细研习,读了几十遍。
泰利思考时习惯自言自语。晚鸦看着他陷在书堆里,衬衫贴着后背,脸上的汗流进脖子的褶皱里,手时不时调一调钨丝灯的角度。
脊柱锁本身不需要泰利做什么。
东大陆的皇家科研所发掘出古纪元的生物导针技术,锁扣能自动完成脊柱的定位、骨膜的穿刺、节点的熔合,每一步不会多走半毫米。
《灰铸与器论》里,有关于相似髓锁的操作日志。泰利快把那一页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他虔诚的目光就像是注视着乌苏尔主神,感慨道:“他们的技术美得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问题出在最后的一步:包裹曜砂织布来吸走渗出的元素灰。
缺了这一步,液体元素灰一方面可能伤害操作者,另一方面会侵蚀锁扣的精密结构。时间长了,负压阀可能会破损、漏液。
“曜砂,”泰利念出来,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真实存在,“曜砂织布。”
自由邦没有提炼曜砂的能力,更别提织造曜砂布这种早在废弧纪元前就已经失传的技术了。在元素灰极度缺乏的情况下,自由邦也不会为了储存元素灰花大价钱进口曜砂。
泰利最终定下的替代方案是一只银项圈。
银合金对元素灰有吸附力,虽然不如曜砂精准干净,却是自由邦能找到的材料里最接近的。他们把项圈锻得尽量贴合锁扣外沿的弧度,让它兜住从间隙里渗出来的灰。
站在镜子前,晚鸦的手又把钦绳与银环摸了一遍,她想红色钦绳显现的金属色泽来自于曜砂。帝国多半也无法将曜砂直接做成可纺纤维,但烬音堂似乎掌握了把曜砂制成粉末、裹入麻绳捻股的技术。
病房门被敲响。晚鸦应了一声,来人说是彭布罗克家的马车夫,提醒她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