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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正是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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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晌午,煤油灯并未点燃,也暂时没什么用处,她拿着望远镜也不晓得该看哪里,但晚鸦还是把它们用绳子在腰间栓好。她往桥的另一头看去,桥面空空荡荡,没有野兽或是士兵,另一头的岗哨站着三两个人。
除了陈旧的塌陷,桥面还有两处参差的新断口。
烬京的步兵一个月前尝试以高地为营,从这里往城墙进攻,但铁岸桥腐锈脆弱,有的地方狭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
烬京的攻势多半被这样断在了桥中央。矛杆横七竖八地压在栏杆边,弹痕和箭矢混杂在混凝土桥面上,角落还散落着一些异兽和人类的肢体。靠近悬台那一侧的断口,晚鸦看见一截铁锚链。
往东走了一两百米,她感受到生态护盾消失了,空气里漂浮着微弱的深紫色,像是一层薄纱罩在眼前。
人们说,短时间的辐射暴露不会给人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它只会移走大脑里的下水道井盖。前额叶的功能被抑制,于是深层的创伤、陈旧的恐惧、成瘾的记忆会涌现上来。
虽然吗啡戒断反应最严重的两天已经过去,但她仍是有些鼻塞、出冷汗。
风从河谷刮来,把她的披风往侧边掀开,腰间的煤油灯碰到望远镜发出轻响。晚鸦左手抓着铁栏杆,眼睛扫过那些枝枝叉叉的箭杆,慢慢绕过一处塌陷,告诉自己不要往桥下看。
执首站在桥头,黑色外袍被风吹动,袍摆与袖口的内衬翻露猩红。
到桥头下来,晚鸦朝他行礼,再抬头时,阳光穿过乌云的间隙洒在他的面孔上。
没有金属覆面的遮盖,晚鸦得以看见他的脸。眉骨到下颌线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肉,皮肤贴骨。
这是一张清冷的脸,说是古典也不为过。
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的眼睛。金色虹膜的外沿有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的环,一丝不苟地贴着巩膜,像是合金镶嵌在活组织里。
泰利曾经告诉她,梅尔坎帝国的高级军官都是雕琢成的高精尖武器。
他们基因筛选和改良的过程中耗费无数资源,有的足以养活废弧里一座中等规模的城镇。
长时间服役的军官甚至需要异兽的血液和器官完成治疗、滋养。
他们太贵了。帝国不允许自己的投资在某个清晨突然调转枪口。
于是每一个高阶军官在被正式授衔之前,体内都会植入某些东西——定位装置、起爆装置、记忆清除装置……
一旦触发特定条件,那具造价高昂的身体便会从内部瓦解。
晚鸦想或许他双眸中嵌入的正是这种控制器。
“法伦希斯小姐。”执首的嗓音谈不上冷漠,但让晚鸦打了个寒战。她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很久,而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移开目光,脸上泛起红色。山谷的寒风吹过,晚鸦用右手衣襟,否则她的外袍已经被掀起来。
“埃斯林说,他在离开阿瓦雷之前已经为你们备好了开锁用的血液。”晚鸦重新看向他,这回不再像是打量异兽般好奇。
她觉得让她来到这里,多半还是为了元素灰,而负压阀需要埃斯林的生物印记才能打开。
执首的嘴角现出一丝礼貌的微笑,眼里掠过不以为意的神情。沉默地注视她一会,他说:“跟上来。”
他转过身,沿着木板和碎石铺就的栈道往山壁方向走去。晚鸦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她往身后看,雾气弥漫在近百米深的铁岸河谷。水雾浓稠成乳白的液体,渡鸦从河岸飞过,翅膀在雾气里划开两道裂口,随后又合上。
晚鸦跟着对方走进开在山腰石壁上的坑道,眼前陷入黑暗。晚鸦轻吸一口气,她能听见自己的吞咽。脚步声在前方停了一下,有金属杆擦过地面的声音。晚鸦抓着衣襟的右手攥紧了些。
等到眼睛适应了周围,晚鸦看见执首捡起一根灯杆,从石壁上取一盏铁架灯挂上去。他的面孔被一团暖黄色的火光笼罩,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里愈发幽亮,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眸。
晚鸦又咽了一口唾沫。
梅赛德斯曾经说起过悬台底下的坑道。古代文明留下的隧道塌了大半,莱德家族费了大力气在废墟里打通了一条小路,开凿了几间铺房、仓库,在最里边架设了上悬台的人力升降机。
执首继续往前去。借着他身前的光亮,晚鸦看见坑道里摆着的物资。
烬京军团驻扎在这不过一个月,但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最靠近洞口的木箱整齐排成两列,向外一面烙着数字。空着的木箱开口一致地堆叠在角落。再往深处是成捆的皮革和麻布,还有几十罐精炼过的淡蓝色油脂,多半是用来照明的。
油灯的光亮在他手里摇曳,把他颀长的身影分裂成三道,映在两侧的石壁上。在她看来,像是有三个步伐一致的高大身躯在她身前迈步。中间那个是实的,两侧的是他的影子。
再经过几个铺房,墙边长矛和刀剑的黑影在火光里轮换窜动,晚鸦被坑道里湿寒的气息冷得直哆嗦,默然无语地跟在他身后。
“在你之前,我被派去见过许多灰胎。”他低沉的嗓音从前面传来,回荡在邃深的坑道里。晚鸦不知道这条坑道到底有没有尽头。
晚鸦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什么是灰胎,是可以析出元素灰的人吗?
“他们出生时,天裂了,星坠了,或是某年某月某夜,亡魂在井底低语。听起来十分耳熟吧,这也是你长兄和戈德温伯爵口中对你的描述。”
他的脚步稍微停下片刻,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三年前,烬京军团的地面部队突袭坎哈拉隘口,再往西便是炽沙腹地的最后几个绿洲。
“可就在那节骨眼上,对面把他们的灰胎押到阵前来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绑在旗杆上,隔着三百步跟我们对峙。他们说,大军若是再进一步,就当着帝国的面把人杀了,让灰胎的血污了这片土地。他们问我,敢不敢担这个责?”
晚鸦在他的嗓音里听到一种埋藏很深的愤怒,像是一把刚铸的铁器被搁置在背阴的地方太久,摸上去不烫手,但每当有光掠过,刃口便会透出寒意。
木条和石块临时铺就的栈道在她脚下“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大型动物的肋骨上,随时要往下塌陷半寸。她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一步一歪。但前面的男人步伐落得很稳,靴底与栈道之间几乎没有声响。
“大军停在隘口,白白等了两个月。等尘暴季的到来,等军需告竭。”他平静地叙述:“等那孩子被送到梅尔坎帝都的大主教手里,发现他是个再活不过两周的异变人。但那时,炽沙王庭已经完成了集结,坎哈拉隘口重新成为那道需要用万千人命去填的关卡。”
油灯轻微地晃了一晃,执首的脚步停下。
“所以你明白了。你对我而言是个麻烦。”他说:“我不喜欢麻烦。”
执首把灯挑高一分,照亮右边的墙。晚鸦这才看见,他们已经来到坑道尽头的升降机前。
说是升降机,其实更像是一口竖井,正中往上开凿,黑口朝天,看不见顶。井口周围做了木质围档。升降的平台是个铁笼子,上头四角的铁环被垂绳抓住。
执首半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他拉开铁笼子的门,伸手示意:“请吧,法伦希斯小姐。”
他喜怒不形于色,面孔与金属的覆面一样,隐去大部分的情绪。但晚鸦还是瞧见他眼睛里的鄙夷。
在他眼里,她或许为了荣华富贵、封地头衔,把自己乔装成天命所归的灰胎。又或者哪个边陲小国为了边境的线、守不住的城、本该灰飞烟灭的王庭,给她套上灰胎的名头,装进匣子里,作为筹码推到桌面上来。
不论是哪一种,他认为她弱小而苟延残喘,却成了帝国扩张道路上的绊脚石。他厌恶她。
晚鸦收回目光,低着头经过他,站进箱笼里。
他把油灯重新挂回墙上,在她身后进来,拉上铁门,朝摇杆的士兵示意。铁笼上端的绳子被收紧,平台晃了晃,终于缓缓上升。
竖井里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眼前黑黢黢的一片里,晚鸦只能看见执首的那双眼睛,确切地说,是一双巩膜外圈的银环,像是流动的水银般,发出微寒的光芒。
晚鸦猜想,或许他能在黑暗里视物,并不需要油灯照明,撑着那盏灯只是方便她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