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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两三个月来 ...

  •   两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医院,上了马车,晚鸦看见空中飘起的小雪,她想到原来霜降月早就过去,已经是深冬了。
      阿瓦雷气候温暖,冬日里也是雨水多于冰霜。她不知道这场雪是否和今早的那条龙有关。
      马车沿着铁岸河边往北,向右手边的车窗望出去,艾什伯恩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是被人用炭笔粗粗画过一遍,笔迹被黄昏的雾气吞没进去。
      远处山坡上有茂密的橡树。海拔再往上,香脂冷杉给山脉披了一条厚重的墨绿棉被。
      但在这大片大片的深绿色里,有好几片变异的植被。朱红的,浓紫的,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近乎发光的橙黄……仿佛大自然的画笔随手把几种颜料甩在了深绿画布上。
      从山脚望上去,晚鸦看不清这些奇怪植被的具体样貌,但她曾经拿望远镜看过,她记得那些彩色密林病态地生长着。有的枝桠像是骨头错位般狰狞,有的树末梢开着硕大的、有肉感的、像是肿瘤般的花,有的根本不像植物,倒像是充血的嘴唇。
      她曾经问过埃斯林,这是为什么呢。
      “辐射吧?植物变异了。”埃斯林想了想,很快把注意力移到别的事物上。他对那些遥远的、不切实际的东西总是不感兴趣。
      沃尔文米尔河发自艾什伯恩山北端,蜿蜒南下,到了格里姆肖堡垒分为东西两支,西支的安伯利河水量汹涌,东支的铁岸河已经彻底干涸。在这剪刀般张开的两条河的夹角当中,古代文明留下了一个大型生态护盾。护盾外四周的落冠荒野充满强烈的辐射,以及没有理智的腐化生物。
      阿瓦雷正是依托这天险和人力而建立的自由邦。
      护盾东侧覆盖到铁岸河戛然而止,对岸的山麓暴露在从西北边延伸过来的平原辐射之下。但随着山势升高辐射又快速减弱,到了山顶只剩下冰雪,不再有异变的野兽。
      埃斯林口中辐射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为什么植被的变异不是集中在山脚,而是在山腰东一块、西一坨地散落呢?
      奇怪得很。
      天光渐渐暗去,晚鸦再看了一眼绛紫色天空下的艾什伯恩山,放下车帘.
      他们抵达格里姆肖堡垒已经是夜晚。到了自由邦的国界,也是生态护盾的边缘,电磁场变得不大稳定,城墙上大多烧着火盆照明。
      马车经过北面的主城门,晚鸦得以瞥上一眼。十余米高的厚实城门被一垒垒的巨石和沙袋封死,看来自由邦已经放弃出城迎击的可能。封门本身就意味着认输,领主彭布罗克什么时候做俘虏,只取决于帝国的巨犀什么时候撞塌堡垒的城墙。
      晚宴设在格里姆肖堡主莱德大人家里。这建筑有三层楼高,眼下被拆掉了大半,几间卧室和洗手间勉强还有屋顶遮盖,客厅、餐厅和厨房都露在外边,靠临时撑起的塑料棚遮雨挡雪。
      莱德家的府邸原本是一栋古文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爱德华式砖房,外墙是红色硬砖、装饰灰泥带,内里明亮,有壁炉和凸窗。但时代久远,加上五百年前的人类与泰坦之战,这座古董在古纪元两千年已经被毁掉一半。
      到了废弧新纪元,阿瓦雷建国,莱德家族被分封到格里姆肖要塞。他们将房子的另一半以元素烧制的砖石重新修葺,尽量保留了屋子既明亮又怀旧的建筑外观,虽然爱德华式这个词真实的语义早已消失在断代的历史中。
      此次为了抵御烬京军团,这一代的堡主莱德大人率先拆下自家所有的元素砖石,用来提炼元素灰。这栋小楼再次变回了几百年前断壁残垣的模样。
      虽然担当着宴会的东道主,但莱德大人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并不欢迎任何人的到来。他像是一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恶犬,匍匐在地上,以仇恨、警觉的眼神地瞪着经过的人。
      宾客们很识相,并不上前打扰他。
      露天客厅里一口一口抿着枣蒸酒的人们低声嘀咕,说莱德大人与彭布罗克领主在边防事务上屡次犯冲。莱德咬定工程建设部克扣了自由邦内挖掘出来的元素灰,“用来妆点军官们情妇的胸脯。”有人压着嗓门模仿莱德咬牙切齿的发言,引来一圈笑声。
      晚宴的主角是埃斯林和她的未婚妻阿黛琳·彭布罗克。火光里大哥俊美璀璨,他身上的白色燕尾服用金色丝线绣着鸢尾花纹,而他的面庞同样精致,人们说哪怕是梅尔坎的皇子公主们,论样貌与举止也不如他来得尊贵。
      他身侧的阿黛琳小姐娇小迷人。褐色的长发像是绸缎垂下,盖住肩膀的一侧,发尾的颜色依旧像醇厚的巧克力般饱满欲滴。
      晚鸦低头看自己的头发。从生下来起,她就比哥哥要苍白许多。她的瞳色偏灰,头发刚从头皮上冒出来是深榛色,到耳后渐渐成了浅栗,再下去好像是颜料不够用似的,变成灰白。
      小时候她试着把头发剪短,刚开始那几天挺好,但再过一阵,原本浅褐的发梢又会慢慢褪成银白。
      梅赛德斯曾经安慰晚鸦,中央帝国那里就流行白金发色。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白金色头发是多次的基因改造过程中身体反复暴露在元素灰里的副作用。发色越浅淡,改造的次数越多。
      但缺乏与之匹配的雕塑般的脸庞、全然对称的五官和完美的体型,晚鸦的发尾就像是东施效颦般拙劣。
      订婚仪式结束后,埃斯林带着阿黛琳朝晚鸦走来。阿黛琳依偎在未婚夫臂膀边,羞赧地低着头,脸上泛着可爱的红晕。她刚成年不久,比她姐姐梅赛德斯小十岁。晚鸦微笑着与她拥抱。
      “埃斯林告诉了我戒指的事。”阿黛琳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记住你的情谊。”
      埃斯林给阿黛琳戴上的钻石戒指,是母亲留给兄妹二人的遗物。当年从白曜城出逃,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埃斯林把戒指藏进了晚鸦的包被里。晚鸦懂事后一直贴身带着它。得知埃斯林要订婚,她将戒指交还给他。
      “等你结婚,大哥送你一座城堡。”埃斯林今日满是壮志凌云。
      这天晚上,闷闷不乐的除了东道主莱德大人,还有一杯一杯往自己喉咙里灌酒的梅赛德斯。晚鸦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口撞见她时,梅赛德斯正在找洗手间呕吐。
      枣蒸酒是用枣子和蜂蜜发酵,再二次蒸馏出来的果酒,入口甜腻,后劲却重。梅赛德斯蹲在马桶边,把厕所整得一股刺鼻的味道,还死死拽住晚鸦的手,不让她走。
      梅赛德斯迷惑地盯着还剩下大半的天花板:“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在两个礼拜前,埃斯林还告诉我,我就是他拖月和星辰。”
      大月在圆满时明亮如日,太过耀眼,所以诗人们都喜欢以暗紫色的拖月吟诵爱情。
      晚鸦从梅赛德斯上尉的脸上看到了与宴会东道主如出一辙的愤懑懊恼。人们说,论血缘,梅赛德斯是领主彭布罗克的长女;但她十二岁起就在军营厮混,是莱德中将一手带出来的兵,两人夜巡时落脚的步幅,差不了一厘米。
      今晚,中将的自怨自艾来源于打了败仗,而上尉则在战场和情场都失了意。
      晚鸦在她身侧蹲下,坐到瓷砖地面上。梅赛德斯呆愣地看着天。晚鸦也跟着仰起头,望着斑斓的夜空。一片乌云朝明亮的大月飘去,快要遮盖住月亮时,乌云的边缘被染得金黄。
      梅赛德斯问她这一切是为什么。晚鸦不能把真实的原因说出口。
      梅赛德斯·彭布罗克小姐曾经是埃斯林理想的伴侣,她有着优渥的出身和体面的军衔。
      她熟练掌握浮鲈在空中和水面的滑行,这在自由邦军是千里挑一的。人们都说,如果她生在帝国,或许能成为飞龙骑士。
      她是雷厉风行的教官,回回演习都能夺魁,这让她成了基层军官士卒口中的女武神。
      和她的结合,能让那些看不起埃斯林的武勋贵族闭上他们的嘴。
      但中央帝国的军团出现在了格里姆肖要塞。晚鸦想,埃斯林那时候多半就已经对这门婚事生出犹疑。大哥打算把权力握在笔杆和酒杯之间,刀剑对他而言只能是古堡墙上的装饰。
      那个拼命要在烽火里杀出一条路的梅赛德斯在他看来野蛮且无能,更何况边防军对上烬京军团一成胜算都没有。
      阿瓦雷与中央帝国的议和更加坚定了埃斯林的想法,他的胃口变大了,身为阿瓦雷大使的埃斯林·法伦希斯中校很快会常驻烬京。
      于是彭布罗克家的小女儿成了他的良配。传闻都说,阿黛琳将会是兽焰教烬音堂最年轻的女修士,到了明年的沉眠月,她会去烬京进修冶金术。这是令埃斯林觉得风光又高贵的妻子。
      晚鸦闭着嘴,和梅赛德斯一起靠在卫生间的墙角,望着头顶的大月。
      梅赛德斯像是夜巡刚结束就被拽来了,身上还套着那身墨绿军装,连礼服都没换。她把铜片肩甲摘下来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接着卸掉皮带,踢掉靴子。
      “好臭。”晚鸦捂住鼻子,“你的脚好臭。”
      “你才叫臭气熏天。”梅赛德斯推她一把,“派对上人人都说,你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便溺在裤子里,还从不洗澡。”
      “所以埃斯林从不向我献诗。”晚鸦道。
      梅赛德斯噗嗤笑了,她反问:“是因为我太臭了吗?我可以洗脚的。”
      “太晚了。”晚鸦摇摇头:“他如今只会给阿黛琳洗脚。”
      梅赛德斯笑得合不拢嘴,“哦,我那个幸运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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