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中的缰绳》月黛驴子

4、第 4 章 “开始吧。

　　“开始吧。”覆面后传来执首低沉的声音。
　　戈德温伯爵朝菲克尔医生点头示意，四五个医护涌到晚鸦身边，架起她的腋窝，脱下她的外袍，把她从椅子里硬拉到病床上。
　　“你们要干什么……”晚鸦感到害怕，试图把臂膀从护士手里挣脱，她本能地转回头寻找埃斯林。
　　“不要怕。”埃斯林走到她身边，矮下身面对她的目光，嗓音里有刻意的轻松愉快：“这只是一个展示，你早已驾轻就熟了。”
　　她被面朝下硬摁在了床上，有人摇高了床架的倾斜度，她上半身以三十度的斜角反弓着，四肢被皮带捆绑。
　　晚鸦开始挣扎，他们想析取脊髓液，但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给她注射吗啡，为什么不让她在床边坐着等待，为什么要四五个人摁住她的头、四肢和躯干。
　　她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脖颈后的机械锁已经“咔哒”被打开。
　　她的余光瞥见埃斯林咬破手指，血液沾红了他的门牙。他把手指摁在生物印记锁扣上。她的眼角闪过菲克尔医生手里举着的一只比平常大上许多的针筒，比三根手指还粗。
　　还未能深吸一口气，从脑后传来的刺痛像是触电般传遍她的脊柱。晚鸦的牙齿咬进枕头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她的视线。她的脸被掰向左侧，昏花视野里，她看见执首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脸。
　　下一阵疼痛在脊柱里炸开，晚鸦尖叫出声，一只手从皮带里挣出来，又被护士抓住绑得更紧。耳边有埃斯林激昂的鼓劲，戈德温伯爵无可奈何的辩解，剩余的几个军官像是被眼前的场景怔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这方法怎么与遗迹投影里记载的天差地别……
　　她的牙齿“咯咯”打战。一块纱布塞进她的嘴里，防止她把自己的舌头咬烂。晚鸦再听不见他们说的话，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她唯一能辨认的只有黑衣执首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睛里有些兴趣。他的面孔被遮住，但隔着那层利剑都无法穿透的金属面甲，晚鸦还是能看见，执首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再一阵析取到来时，她的眼球不受控制地震颤，视野外沿被渐渐染红，仿佛看见一面厚实的冰墙在她面前轰然碎裂，无数的冰晶朝她倾泻下来。她赶紧闭上眼。痛苦中她大概是生出了幻觉，除了自己的尖叫，她还听到了野兽的嘶鸣。
　　“可以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疼痛在下一刻骤然消失。晚鸦像是在冰面底下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一个豁口浮出来，她张大嘴呼吸。身后护士们替她关合负压阀、清洁伤口、擦拭银项圈、解开皮带。
　　等她翻过身来，那个男人已经不在病房里。
　　他离开得突然，令晚鸦怀疑刚才看到的站在床边的身影是不是幻觉，直到窗户外那对遮天蔽日的黑色蝠翼掠过，日光再一次被阴影吞没。她看见巨大的尾巴在半空中拖曳，风压将窗框震得发出嗡鸣。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不是自己想象的。
　　埃斯林解释道，因为要给帝国的使者看到她能析出最为纯正且足量的元素灰，今日特意没有给她使用吗啡。他说这话时脸上写着自豪，视线没有留在晚鸦身上，而是盯着护士手里那个泛着银色的瓿瓶。
　　晚鸦跟着看去，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尤其难熬。那个玻璃瓶里装着不止八十毫升的液体，相当于平常两三天的量。
　　她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否让埃斯林满意，是否让那几个顶着军帽的高官们得偿所愿。如果那个瓶子里的东西真的能让烬京军团停止进攻，如果交出原液就能换来和平，帝国的执首为什么看也没看一眼瓿瓶就离开了呢?
　　到了中午，军官、医护和女仆们离开病房，埃斯林告诉晚鸦今天他们要去参加一场晚宴。他说为了庆祝阿瓦雷与梅尔坎帝国握手言和，自由邦领主彭布罗克大人邀请了烬京军团的高官们。
　　不会有人真的相信“握手言和”这个词用在这里是恰当的。听说烬京军团在城外绵延的营地，单是炊烟便能连成一条地平线，而自由邦的边防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晚鸦知道担任军官的埃斯林一定更加清楚这一点，但他说起话来总是像夜莺歌唱般美妙。
　　埃斯林说宴会定在格里姆肖要塞，他的订婚宴也将在这个良辰吉日举行。
　　“哦，是了。”晚鸦之前忘了这件事。两个月前，战事还不那么焦灼，埃斯林提过他正在追求领主彭布罗克的大女儿梅赛德斯。晚鸦感到羞愧，一直以来她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没有为大哥的将来筹谋规划。有的时候，她甚至愤世嫉俗地认为大哥对彭布罗克小姐的追求是出于一种政治企图，进而它不值得被尊敬。
　　但不论他们二人的缔结出于什么原因，眼下埃斯林脸上的幸福做不了假。
　　“我为你感到快乐，大哥。”晚鸦抬头看着他：“为你和梅赛德斯小姐。”
　　“不是梅赛德斯小姐。”埃斯林的手像是在空中赶走了一只飞蝇似地一挥，但依旧笑容满面。
　　晚鸦愣了一愣。
　　“是领主家的小女儿，阿黛琳·彭布罗克。”埃斯林笑着道。
　　“啊，是这样吗……”晚鸦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她的头痛更严重了，记性似乎也不大好。她从未听埃斯林说起过领主的小女儿。但只要是埃斯林中意的伴侣，晚鸦由衷地为他感到幸福。“我都没能为你准备什么礼物……”
　　“你就是萨哈拉丝女神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妹妹。”埃斯林真诚地告诉她，他再次弯下腰，握住她的双手：“是你拯救了阿瓦雷的城邦和人民。如果不是你奉献出的元素灰拖慢了烬京军团地面部队的攻击速度，巨犀们早就撞毁了城墙，我们根本等不到昨天。”
　　“昨天……”晚鸦问：“昨天发生了什么？”
　　“渡鸦的情报告诉我们。”埃斯林迷人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脸凑近了些，他浅金色的一缕刘海掉下来，半遮住眉毛：“昨日傍晚，卡勒姆·奥斯本大主教宣布，烬音堂的守望者发声了。”
　　他说到这里，放开晚鸦的手，站直，深呼吸一口，像是在享受演讲中几秒钟的停顿。
　　他续道：“三十年了。那具干枯的身体三十年没有开口。昨日，它的颌骨动了，灰从肋缝里落下来。‘无冠的树要重新伸出它的旧枝，熄灭的灰烬将再次燃起，找到那对兄妹吧。’正是因为烬音堂的预言，埃德加皇帝下令即刻停止进攻，派来了执首旧野大人，找到身处阿瓦雷的法伦希斯兄妹。”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晚鸦默念道，旧野。
　　“我的好妹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埃斯林昂着头颅，还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渊底有火未曾熄，我们法伦希斯家族的名字，即将浴火重生了！”
　　晚鸦没有反驳，她不想做个扫兴的人。但这预言实在是太过笼统，西大陆上有无数对兄妹，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埃德加国王和烬音堂的长老们认定这和他们法伦希斯家族有关。
　　“这是议和的条件吗？”晚鸦问道：“领主彭布罗克大人交出我们兄妹二人，烬京军团就会撤军吗？”
　　“瞧你，说话总是不通人情世故。”埃斯林笑道：“阿瓦雷自由邦与梅尔坎王国在过去的三十年总是和平相处，是西大陆最友好的兄弟国。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炽焰沙漠上那几个部落从中搅和，也不会掀起这场无谓的战争。眼下误会已经解开，又有了烬音堂的预言，两国之间会重新建立邦交，恢复铜门走廊的商业贸易。
　　“而我埃斯林·法伦希斯，”埃斯林骄傲道：“已经被彭布罗克领主宣布任命为阿瓦雷自由邦驻神圣梅尔坎帝国的大使，缔约与觐见、谈判与联盟，今后都得经由法伦希斯家族之手。”
　　晚鸦望着眼里发光的埃斯林，她明白了那条黑龙降落在医院楼顶时他口中说的话。“这是我们一辈子在等的时刻。”埃斯林认为那个执首的认可是自己坐稳领主彭布罗克的女婿、在阿瓦雷、甚至中央帝国建功立业的跳板。
　　她不知道执首看到了什么。或许烬音堂的预言有更详细的内容，可能帝国需要自由邦源源不断地上供元素灰，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但这在眼下并不重要，因为埃斯林即将如愿以偿地与彭布罗克小姐订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亲爱的妹妹。你的脊髓里流着最珍稀的元素灰。”埃斯林热切地望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与她密谋道：“等到我的血脉也觉醒的那天，整座城邦将会属于我们。这将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