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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晚鸦慢慢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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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鸦慢慢等待天亮。
挂钟的指针移到五点,她的目光看向房门,五分钟,十分钟,并没有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
她误认为自己对吗啡没有依赖,只是过去两个礼拜下来,她习惯了早上的流程。
可是当护士直到六点都没有出现,晚鸦逐渐忧虑。镇静剂的药效渐渐过去,她脑袋里顽钝的疼痛像是藏匿许久的怪物浮出水面。她不确定这一次的疼痛会持续多久,有多剧烈。
她猜想医院的吗啡又不够用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例常抽髓液的推车也没有来。
一同迟到的还有上午的阳光。黎明那会儿遮蔽金黄色大月的云层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变得庞大、厚实,像是一块灰色幕布从天穹俯身下来,将整个阿瓦雷笼罩在底下。
她下床挪到窗户边上,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但那里只有一片沉钝的铅白。
她扶着窗户边缘,脑袋里的疼痛变得尖锐。没有吗啡的作用,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僵硬冰冷、不听使唤,像是义肢潦草地嫁接在她的躯干上。她低下头撸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两个礼拜下来,她手臂暗黄的皮肤像是被吹干的蜡纸贴在骨骼上,青紫的血管凸在表面。似乎他们每天抽取的不仅仅是她的髓液,而是连着血肉一并带走了。
耳边忽然一记极轻的“滴答”。
晚鸦抬起头,面前的玻璃上溅起一小滴雨点。再往外看去,医院外的景色没有什么两样,下边铁岸河的底部依旧干涸开裂,天色还是憋着深灰。
然后风猛烈地来了,阴云缓慢地旋成一个涡,像是龙卷风即将到来,地面干枯的树枝被狂风吹横,她手里扶着的窗框在轻轻晃动。
雨跟在风后面,先前阴云里集聚的水汽仿佛找到了缺口,整片地泼落下来,地上升起一层白雾,是雨砸进泥土里激起的。
玻璃上已经看不见点滴的水痕,水流连接一片流动的模糊。
窗外的楼房、河床和更远的森林都在雨里模糊了边界。
她的余光瞥到再往远处,天际线那里有什么在动。起初她以为是乌云,但那东西比云更加结实,轮廓也更坚硬。隔着骤雨她很难分辨清楚,直到那片黑色蓦然刺穿云层,晚鸦才看见。
那是一条黑色的飞龙。
和传闻不同,飞龙没有引着闪电和雷声破云而出,它的出现没有光,也没有声势,仿佛是从混沌里静静显形的一片锋利巨石,它的鳞甲在铅白的天光下没有光泽,眼睛不迸射骇人的闪电,嘴巴也不喷射火焰。它从远处的高空俯冲,对着医院所在的方向,两翼后掠不动,随着黑龙的身影越来越逼近,空中的雨势也大了一分。
她记起一个曾在书里读到的见闻。有些飞龙体内的磁场会与拖月产生共振。拖月的阴晴圆缺,每一百二十天是一个完整的潮汐,昨晚紫色的拖月最明亮的时候,也是一些飞龙体能最旺盛的阶段。
不同的飞龙有不一样的异能,有些飞龙会通过气旋和水汽抵御辐射。这条黑龙可能是刚刚沿艾什伯恩山北麓飞来。荒野边缘的辐射激发了它的自我保护机制。正好凑上了拖月的月圆,激烈的空气对流给阿瓦雷带来了降水。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晚鸦转回身去。
夺门而入的是浑身湿透的埃斯林,他身后跟着被淋成落汤鸡的戈德曼伯爵,还有两三个晚鸦从没见过的军人,看他们繁复的袖章,应该都是军中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们身后又散开好几个女仆,七手八脚地清扫起厕所和病床。
又有个人上前来,把晚鸦打结的长发挽成个发髻,在她皱巴巴的病号服外边披上一件华丽的红色外袍。埃斯林在镜子前仔细抚平他背头上的碎发,右手正了正领结,又正了正。
晚鸦怔怔地呆在原地。从这些女仆各异的制服看来,她们被雇佣在不同的家族。晚鸦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突然被叫来这里。
她的后脑勺仍是像脉搏跳动般生疼,吗啡的戒断反应也来了,她止不住地流鼻涕,眼睛泛起红血丝。另一个女佣立刻凑上来,抱着一卷木浆纸站在边上,晚鸦一流鼻涕就来抹上一把。她像是个洋娃娃似的被迅速又拙劣地装扮起来。
雨势愈发大,像是什么东西朝病房的窗户压下来,遮住了晦暗的日光。忽然一阵狂风拍下来,窗户砰砰作响。晚鸦往外看去,外边被一片阴影笼罩,同时脚底的地板沉沉地一震,一声闷响从楼顶传来。晚鸦本能地抬起头。灰尘从头顶天花板的细缝中簌簌地落下。
她想,那条龙降落了。
病房里挤攘了十几个人,焦急的谈话声一阵高过一阵。晚鸦听懂两三成,在说帝国和阿瓦雷自由邦之间达成了某种和平协议,法伦希斯家族的名字反复出现在讨论声中。
晚鸦转头望向埃斯林,他眼里泛着少见的庄重和虔诚,这个时候他也看向晚鸦,走上前来,握住妹妹的手:“这是我们一辈子在等的时刻。”
吵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女仆和医护们鱼贯而出,让出病房口的空间。晚鸦看到了那个人。阿瓦雷的贵族军官们转过身去,对着那人摘下军帽,立正,微微垂低下巴,“执首。”
埃斯林也在她身侧站起来,朝着门外敬礼。晚鸦顺着埃斯林的目光望去,门口站着个男人。从他一头银发来判断,执首的年纪不小,同戈德温伯爵差不多,但他的身材瘦削,有艾什伯恩山上矫健的雪豹似的肌肉线条,同他的年龄不大符合。
晚鸦又想或许他的银发不来自于年龄,而是吸收了大量元素灰的缘故。她没有办法判断,因为那人戴着黑色的护颈和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多半是为了防止空中的气流和杂质割伤喉咙和面部。
一开始晚鸦不大明白为什么执首不戴头盔,明明中央帝国垄断了西大陆八成以上的特种钢材。再仔细一看她才明白,他的那顶兜帽和护颈的材料不是皮革或棉布,而是无数紧密咬合的细小甲片,仿佛有呼吸般起伏流动。
能将金属锻造得精致绵密到这个地步,还不失防御效果,里面肯定加了不少元素原液。
自由邦精打细算掺入条石、给千万百姓保命都用不起的元素灰,正服帖地伏在这个人的颈侧。
对视几秒,男人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琥珀色眼眸。
“深屈膝礼。对他微笑。”埃斯林发觉了她的失礼,低声吩咐。
晚鸦回过神,从椅子里站起,略微提起不合身的裙摆,弯了弯膝盖,牵动嘴唇,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她的嘴唇干裂,嘴角弯起来时牵扯下唇撕开一道血口子,血沿着嘴角流下。
埃斯林伸出拇指,不动声色地抹掉她下巴上的血迹。大哥的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神情,仿佛在她的耳边警告:“站直。挺胸。不要让我丢脸。”
晚鸦咽了口唾沫,尽量挺直了肩背,抬起下巴,直视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
自进门以来,那位帝国的执首始终默不作声地审视晚鸦。他的视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连带着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在微微震颤。过了一阵晚鸦想明白了这种压迫来自于什么。
四周太安静了。
三个月来连绵不断的炮火和爆炸声在他们到来之际戛然而止。病房里安静得让她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的摆动,听见窗外渡鸦扑腾翅膀,听见干涸的铁岸河里拾荒者的嘟囔。
所以休战的协议是真的。自由邦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