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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鸦昏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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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鸦昏昏沉沉地睡到傍晚,她没有力气去食堂吃饭。护士端了餐盘到病房来。
在医院这几个礼拜,每顿饭都是类似的:黑面包、加了剁碎的肉干和菌菇的深褐色浓汤。边上摆着拇指甲大小的粗盐块,这东西要是流落到了荒野会被许多人争抢,是穷人的维生素。
咀嚼时,晚鸦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歪往右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进颈椎的长针损伤了面部神经。她吃得挺慢,因为闭不拢嘴,面包屑和汤汁掉落在被单和衣服上。
菲克尔医生带着护士再回来时,晚鸦还在拣被单上的碎面包塞进嘴里。
“换身衣服。”菲克尔医生的态度不再像上午那般坦然,语气里有焦急的催促,嘴边两道法令纹凹得更深了。
护士拿走晚鸦的食盘,从推车上拿起棉质的病号服塞她手里。
晚鸦有些惊讶。棉布基本都被前线征用了,她这会儿竟还能分配到干净的棉服。
晚鸦以前常听埃斯林讲起小时候的事情。
比如他们法伦希斯家族曾经也穿得起丝绸和长绒棉,但白曜城灭,父母亲族都死了,他们二人从一座城镇流落到另一处都郡,哪个城主还认法伦希斯的名头,他们就会在当地待上几年。
假如不是因为一年前,自由邦都城里的学者泰利发现了晚鸦身上漫溢出元素灰的迹象,他们投靠的戈德温伯爵多半也已经对兄妹俩失去耐心,把他们赶出这片领地。
给晚鸦的脖颈嵌上金属阀后,戈德温伯爵得以向阿瓦雷自由邦的城主供上珍稀的元素灰,兄妹二人宽裕地生活了大半年。埃斯林穿上昂贵的布料、踩着锃亮的皮鞋混进灯光、酒水、音乐与上流人士中间。
这些礼物——布料、香水、烟酒——有部分是戈德温伯爵的馈赠,还有一些来自于晚鸦的追求者们。
埃斯林没有让伯爵失望,他是天生的交际花,在人群中像一只机敏的猫:和堡垒领主的妻子寒暄,与打捞队的头目谈谈刚从旧时代废城里带回来的遗物,又在露台上陪某个年轻继承人点燃几片珍贵的干烟叶。
如果不是战争,他们二人或许终于能在阿瓦雷过上安定的生活。
当初埃斯林选择来阿瓦雷自由邦,而不是中央帝国的富裕城郡,也是因为阿瓦雷和帝国之间已经休战三十多年,他可以在这里施展政治抱负。
没有人知道帝国灰顶广场的议员们为什么突然做下进攻阿瓦雷的决定。三个月前,渡鸦带来情报,那支在西大陆令人闻风丧胆的烬京军团突然南下。
除了干净的棉服和袜子,护士还帮晚鸦洗了头,修平指甲,用凡士林涂抹她的嘴唇。晚鸦觉得自己隆重得像是要面见阿瓦雷的领主。
护士把窗户边暗黄的烛油搓掉,换上崭新的烛台和白色蜡烛。憧憧烛光里,晚鸦等来了她的大哥法伦希斯少校。
最近这段时间,埃斯林来医院的次数不多。胞妹现下的身体状况不是什么值得他夸耀的事情。他说,要是被上边的大人物知道她无法析出足够的原液,他会在军队和伯爵那里颜面尽失。
埃斯林告诉戈德温伯爵晚鸦染上了歇斯底里症。本来他们该把她送到东南部艾什伯恩山脚下的温泉疗养,但烬京军团在山脉北麓的行进惊扰了凶残的野兽们,现在任何人不带卫队离开自由邦都城都是不理智的举动。
戈德温伯爵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只要每周交给他的元素灰没有减少,伯爵仍会殷勤周到地款待兄妹二人。
埃斯林来到病房时,菲克尔医生恭谨地站在门口。比起上午那种当仁不让的傲气,菲克尔在比自己军衔高上一截的少校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金属能够吸附空气中弥散的元素灰,越惰性的金属吸附能力越强。只要不是浓度过高,少量持续地浸润在元素灰里对人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功效,对辐射引发的恶性损伤也有一定的抵御力。
自由邦的贵族和高级军官通常会在身上穿金戴银,一方面彰显财富,另一方面能让元素持续缓释出来。从菲克尔医生挂满戒指的双手来看,她不是靠军医院微薄的工资过活的。
这样一个思路灵活的人,自然不会为了些许医德和良心而当面得罪法伦希斯少校。她趁着埃斯林来医院之前,让护士把晚鸦打理得更干净些。
埃斯林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里,烛火温暖,他崭新的皮靴泛着锃亮的光。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愈发显得神采奕奕。
认识他们兄妹的人们都说,哥哥是漂亮的那个。
法伦希斯家族来自白曜城一个古老的血脉,他们信奉萨哈拉丝女神,教义说肉身是神明所授圣器,禁止教徒对身体蓄意破坏。
这当然也包括基因改造。
晚鸦不到五岁就跟着埃斯林流亡,古老的萨哈拉丝女神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她对保持自己的身体神圣和纯净也没有什么执念。
但基因改造十分昂贵,家里的积蓄远没有宽裕到供两个人都完成进修的地步。
把这个机会交给大哥是理所应当的。埃斯林说自己需要一张合适的脸、一副合适的身段,才能在那些血统矜贵的圈子里立稳脚跟。
晚鸦不大了解那些圈子里的规则,她少有机会去那些埃斯林口中“令人心潮澎湃”的社交场合,她并不能言善道,木讷得交不到什么朋友,也平庸得树不起任何敌人。
是埃斯林一步一步地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和这比起来,谁长得好看一点这种小事并不重要。
当然如果未来的哪一天他们能攒下足够的财富让晚鸦完成基因改造,大哥或许会更愿意把自己带在身边,她不再会是那个拿不出手的、叫他难堪的妹妹。
埃斯林翘起脚上的鹿皮靴,他说两周前陪同迪亚兹公爵到密林打猎,那只小梅花鹿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变异,皮毛油润得像是刚刚从羊脂膏里捞出来。
虽然对外声称自己总是在格里姆肖要塞的兵营里忙碌,但埃斯林不太提起前线的战况。晚鸦不知道他脚上这双柔软光洁的靴子该怎么淌过布满荆棘和冰雪的丛林,但她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出口的。
没讲几句,大哥说今晚在伯爵家还有十分重要的晚宴,把话题转到他真正的目的上。
“你的意志在拒绝我,妹妹,这让我十分失望。”埃斯林的眼睛里染上忧伤,“大学士泰利说过,圣体的血脉拥有永不耗竭的元素灰。只要你愿意,你能铸就整座格里姆肖要塞。”
他走到病床边,弯下腰,握着晚鸦的手:“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疼痛让你无法好好配合抽取脊髓液,所以我已经说服上校特批了物资,明天开始,菲克尔医生会给你打上纯度最高的吗啡。你将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我们的事业融进你的血肉里。战场不会等你,我们的事业不会等你,你必须坚强起来。”
晚鸦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问道:“这对你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为什么呢?”
“为了阿瓦雷千千万万的百姓们。你脊髓里的元素液能够修补格里姆肖要塞城墙,它能救下这些老人和孩子们的性命。”他回答。
晚鸦说:“阿瓦雷并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不认识这里的老人和孩子。三年前我们都不住在这里。”
“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生命。”埃斯林道:“或许我该带你去城墙上看一看,工程师和自由邦的边防军们在用鲜血维系最后一丝希望。”
晚鸦抽回自己的手。她知道和埃斯林比起来,自己是那个不顾大义的人。但她想问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瘫痪,或者干脆死掉?
但她没能问出口。埃斯林一定会鄙夷地笑笑,把这判为胆小懦弱的人才会问出口的话。
大学士泰利的判断从未出错过。泰利说她体内拥有源源不断的元素灰,为什么抽取会变得这么艰难?难道真的是自己羸弱的意志在作祟?
她犹豫得太久,埃斯林不再弓身看她的脸,而是直起脊背,转过身背对着她,在病房里慢慢地踱步。
“好吧,我没有料到,我埃斯林·法伦希斯的血亲,我最心爱的妹妹,竟然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埃斯林的语气变得冷酷:“既然是这样,让我把实情告诉你吧。
“你见过烬京军团的浮鲈吗?它们吸进空气之后能够涨到一百倍大,既能在空中漂浮,又能在水面滑行,十只浮鲈就能搬空整个阿瓦雷的国库。
“你知道帝国军队训练的巨犀吗?一头巨犀配上攻城槌足有二十米高,冲锋的时候大地都会颤抖。
“还有让中央帝国的敌人们闻风丧胆的飞龙。它的牙齿长过我的身躯,双翅展开有一个街区那么宽,趴在地上像是座小山!飞龙从不喷吐火焰,那是愚人画本里的把戏。但是飞龙的吐息能让树木腐朽、金属生锈、砖石酥裂。
“只有元素灰烧制的条石才足够坚硬,能够抵御它们的攻击。只有元素灰制成的箭头不会被侵蚀,才能穿透飞龙的鳞甲。格里姆肖要塞一旦陷落,它们会踏着老人、孩子的尸体,吞下贵族、商贾的血肉,在三天之内,出现在你的面前。
“只因为你拒绝为我们的事业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说到最后一句时,埃斯林顿住脚步转回身,带着恨意与心痛地看着晚鸦。
从埃斯林迸发着愤怒的眼神中,晚鸦看见大哥为即将和阿瓦雷的城邦一同烧毁的梦想而感到绝望。
白曜城毁灭的时候,晚鸦还是记不得事的年纪,她不知道父母的长相,不记得城外美丽的雪山和璀璨的湖泊,没见过萨哈拉丝神殿的辉煌壮丽,这些都是过去十几年,埃斯林一点一点告诉她的。
她的世界里只有埃斯林,但埃斯林要更多的东西。他需要荣耀、权力、重新夺回刻进记忆里的法伦希斯家族的圣誉,这些是埃斯林一生的梦想,是他口中的“我们的事业”。
安静了许久,晚鸦点点头,答应埃斯林自己会尽力。
他听后满意地微笑,离开病房前,优雅地俯身,在门口的茶几上留下一支纯白的鸢尾花。他走出门,菲克尔医生用尊敬的视线目送他,在后边喊说她会确保416病房拥有充足的吗啡。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战事愈演愈烈。
通向医院大门的土路总有骡车碾过,伴随着伤患绝望的呻吟。走廊里有医护奔跑的靴子声,撕布声,更多的呻吟,神父的祈祷。
除了每日清晨来给她注射镇定剂、抽取元素灰,菲克尔医生和护士们很少来416病房。
幸运的是血管里充斥着镇痛药物,晚鸦的头痛好了不少,副作用是她变得烦躁、虚弱、没有食欲。
有时候她会盯着褐色的糜汤发呆,仔细观察汤面因为远处炮击传来的震动而荡起涟漪,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的时候她会呕吐在餐盘和身上,然后被护士赶去暗黄潮湿的浴缸里。
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人打扫,416病房的厕所早就臭气熏天。
偶尔,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想打听前线的战事,打听工程师们有没有把城墙修好,但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都被黑色的雾霾笼罩着,他们看不见她。
她捡到一份被丢在墙角的报纸,但过量的药物令她看不清这么小的排版、这么长的字句,眼前的油墨在纸张上扭动跳舞。她又把报纸放回去。
晚上很难入睡,她觉得床单上掉落的面包屑卡在她的手肘里,硌着她的小腿肚子,仿佛皮肤上蠕动的蚂蚁令她发疯。但她无法从这样的折磨中站起身子,掸一掸被单,有的时候她连撑起自己的脖颈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每日从负压阀里抽出的脊髓液有多少,但再没听见副官贾斯汀抱怨。
大量的吗啡让她的所有感官都像蒙上一块厚厚的布,她不再听见床边人们的对话,不再理会夜半天际橘黄色的火光,不再闻到从战场飘进医院的灼烧味道。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再捱了一个礼拜,到了这一天。
黎明到来前,晚鸦同往常一样大睁着眼,平躺在尚未褪去的夜色里。
窗外挂着暗紫色的拖月——那个体积更小、光线微弱的月亮。东边更大、金黄色的大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看见拖月令晚鸦感到意外。今晚天际的火炮和燃烧似乎罕见地平息下来,外边风声呼啸,将烟尘吹散,连拖月晦暗的光芒都在夜空中发亮。
战争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