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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护士进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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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进来时,晚鸦面朝下趴着,双手像柳枝一样无力地垂在窄小的病床两侧。她的头痛病一日比一日严重,窗帘边缘的一圈光影也叫她眯起眼睛。
“翻身了。”护士拉开帘子,走廊的白光照射进来。
不等晚鸦回答,护士结实有力的双手已经掐住她左边的手臂和肩膀。护士个子很小,但手上的劲力惊人。
晚鸦不得不睁开眼睛。她撑起右边手肘,配合着护士的动作,勉力翻成一个面朝上的姿势。点滴架又挂上一个新的玻璃瓶。
晚鸦不知道玻璃瓶里装的是什么。有吗啡的日子总是容易熬过些。但这些天军医院里的镇痛剂不够用,吗啡得供给伤残的战士们。医生给晚鸦的大概是毒鱼豆或者缬草的汁液。
中午,埃斯林的副官来到医院,给晚鸦带了一支白色鸢尾花。花枝上用棉线吊着一张纸笺。
“今日可好?”
是埃斯林的字迹。黑色字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因为墨水里掺了元素灰。
元素灰既是最珍稀的资源,也是贵族们用来彰显财力的点缀。这种墨水昂贵,只有阿瓦雷都城区里才能买到,尤其是在前线军备补给吃紧的情况下。
战事水深火热,但少校埃斯林仍然保持贵族的优雅。他住在都城里,身着丝绸的马甲和笔挺的燕尾服,在政客商要们开怀畅饮,与他们的妻子们谈笑风生。
过去一年,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埃斯林的级别升了又升,肩章越来越厚重。人们说他的军衔是在女人们的胸脯上滚出来的。传闻失了真。
埃斯林的军衔是靠他的妹妹晚鸦得来的。只不过这是只有自由邦军内部高层知晓的机密。
晚鸦看信笺的片刻,副官贾斯汀等在病床边。到了晚鸦把手中的信纸和花束搁在床头柜上,他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晚鸦靠回床上,闭上眼,装作没再留意他。
又过了一会儿。
“小姐。”贾斯汀开口提醒。
这支鸢尾是个礼貌的问候。埃斯林做事一向有绅士风度,他不会遣人来妹妹的病房粗暴地攫取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把逼迫和残忍藏在花香之后,派年轻的副官贾斯汀来做这个恶人。
但埃斯林的耐心在逐渐耗尽,晚鸦能够感受到他的焦躁和害怕。最近一个月,贾斯汀来得愈加频繁了。
晚鸦抬起头,看向这位穿着制服的年轻副官。他的样貌端正、身材挺拔,多半做过基因改良。
晚鸦不知道如今自由邦军的筛选流程是什么样的了,或许贾斯汀来自一个显贵的家族,出生前就完成了改良,又或者他是加入军队后,利用元素灰完成的修正。
“让她进来吧。”晚鸦转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对面那堵灰色的砖墙。副官像是松了口气,一挥手,向等在病房门口的护士示意。
护士已经穿好了防护服,同先前的这几个礼拜一样,她早就预料到贾斯汀的探访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416号病房的病人从来不敢忤逆她在自由邦军担任少校的大哥。
待护士推着车进来。贾斯汀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瓿瓶,一丝不苟地置在金属托盘上。瓿瓶里盛着埃斯林的血液。
贾斯汀两手贴着裤缝微微立正,朝晚鸦点了点头,退到房间的门口。
在护士的搀扶下,晚鸦撑起上半身,腿挪到床沿垂下,两手握住铁架床的横杆。
在防护服之上,护士熟练地戴上眼罩、口罩、手套,这一方面是为了降低晚鸦遭受病毒细菌感染的几率,另一方面是对医护的二重隔离保护。
摄入高浓度、未经调制的液体元素灰可能会对人体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轻则灼伤、致幻、失忆,严重则危及生命。
虽然烬音堂的长老们还没能真正摸清元素灰在人体内运行的机制,但是洋灰、混凝土、乳胶或者玻璃都可以有效隔绝元素灰,所以眼下护士的操作是安全的。
“低头、弯腰,像虾一样。”护士道:“下巴贴住胸口。”
晚鸦沉默照做。
护士把护理车推到病床另一侧,绕到晚鸦身后站定。
背对着她,晚鸦看不见那双手在做什么,但感受到戴乳胶手套的手指摸上了颈后的银项圈。银合金能够吸附、回收从她体内漏溢出来的元素灰。
晚鸦维持着弓背的姿势,身后传来细碎的金属声:手指拨动一排器械,抽开棉线,而后是液体晃动的声响。护士在准备脊柱锁的秘钥——埃斯林的血。
颈后的脊柱锁用来抽取她的髓液。合金负压阀固定在她的脊柱上,直钻进她的硬膜里。
锁芯有两层层加密:第一层是机械密码锁,密码十四位,每个月会更换。
第二层是生物印记触点。只有埃斯林唾液或血液才能打开负压阀。
身后传来手指弹瓿瓶的动静,生物印记准备完成了。
“不要动。”护士叮嘱,她拨动机械锁,“咔哒”声响起,第一层锁扣解开。
“保持不动。感觉到我的手吗?”护士问。
“感觉到了。”
“好。不要动。”她第三次强调,往她的皮肤上涂了一些外用麻剂。
又是液体被抽动的声响,这回贴在自己的耳后。她听见什么东西被旋开,滴管碰上阀口,随即是金属针管没入脊柱的感觉。
为了保持抽取出来的元素灰的纯净,除了输液的那几种镇静剂,他们不会给她使用其他麻醉。
钻心的疼痛袭来,晚鸦紧紧抓住床架。
“不许动。你的脊柱神经很脆弱。”
那是一根很长的针,过了好几秒才完全没入她的脖子。晚鸦始终咬着牙齿,屏住呼吸,她的脸憋得发红。
“吸气、呼气。跟着我。”护士引导她,一只手固定阀门,另一只手开始抽取髓液。
晚鸦的眼睑开始痉挛,眼皮不受控跳动。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一阵的撕裂感从胸腹里传来,像是有人撕下了她被滚水灼伤的皮肤。
“呼吸。”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鸣变得剧烈。
她想象转动脖子,甩开钻进自己脑后的金属长针,但只是屏住呼吸,勉强维持弓背的姿势。她的脸上一片水渍,眼泪和汗液沿着她的下巴滴下。
“连一小截都出不来。”护士叹气道:“你的身体抵抗得太厉害。放松,呼吸。”
护士再一次抽动针管,又一阵剧痛从晚鸦的脑后蔓延开。如果有灵魂的话,她的灵魂像是被撕开一束,随着脊柱阀被扯了出去。
晚鸦听见自己的尖叫,尖叫后她奋力地大喘。护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听我说,你得放松下来。你越是绷紧,就越难熬。”
针管最后一次被抽动时,一个人死死按住她的大腿,另一个人飞奔过来固定住她的肩背。或许贾斯汀上来帮忙了,也可能她的尖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剧痛像是一道道闪电在她的大脑里劈开,她的眼前不断闪过银白色的电弧。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浮出来,飘在病房的上空,冷静地看着底下被三个人钳制住的抽搐的肉身。
在那一刻她没有疼痛,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极远处传来奇怪的嘶鸣。她松开攥紧的手掌。
下一个呼吸,晚鸦被一股力量重新吸回到那具身体里,眼前的画面不断抖动,贾斯汀的军帽,窗外漂浮着尘土的城镇废墟,病房里的钨丝灯。她双耳里绷紧的弦像是要撑断了。
她即将失去意识时,他们总算放过了她。金属针管从她的髓核里拔出,带出一股臭氧和烧焦电线的味道。这是元素灰挥发到空气里的气味。颈后的金属阀闭合,机械锁自动回位,像是一个个骨节活动般发出“喀拉”的响声。
晚鸦终于躺回病床上,四肢被绑回铁床的四个角,皮带环绕她的手腕和脚踝。她闭上眼睛,手脚还时不时地不受控地抽搐。
“不到半管。菲克尔医生,我没有办法交差。”贾斯汀失望地抱怨:“前线的城墙被巨兽撞出一个七米宽的豁口。工程师都就位了,黏土已经备好,所有人都在等少校送去元素液……”
“十分遗憾,中尉。但你也看到了,病人的身体在激烈地反抗抽液。或许我该再提醒你一句,院里镇痛和麻醉药剂的库存已经告竭。从一楼大厅到三楼走廊都躺满了断手断脚或是半个身子烧伤的伤兵。他们当中大部分就连手术时都没能用上毒鱼豆,更别提吗啡了。
“哪怕在这样的情境下,我今天依旧破例,给416号病房开了高纯度的缬草液,为的就是配合法伦希斯少校的工作。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晚鸦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自己的主治医师菲克尔。刚才是她赶来压住自己的大腿。医生嘴角两道斜挂下的法令纹凹得深,她的每个手指都戴着戒指,像是棵被装扮得鲜活的圣诞树。菲克尔医生正仰着面孔,与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贾斯汀对峙。
贾斯汀举起手里泛着幽蓝的瓿瓶大声呵斥:“这里边有十五毫升的原液。不论在炽沙的部落、雪原的堡垒,就算是梅尔坎中心的烬京城,这都能买上两个连的士兵!
“没有掺入元素灰烧制的条石,普通城墙在帝国的攻城兽面前就像是面粉做的,城头挨它一撞就要摔死上百个士兵。您的吗啡留着是要给肉泥镇痛吗?”
晚鸦看见贾斯汀垂在裤缝边的右手攥紧了,她怀疑他会一拳头抡到医生脸上。
但菲克尔医生反而往前一步,得把头抬得更高才能直视眼前这位自由邦军的中尉。她只板着脸:“我能做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