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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梧桐树下的重逢   吃饭的 ...

  •   吃饭的地方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上。

      那条街叫愚园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把整条街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傍晚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光点跟着晃动,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店面不大,门面是老上海的风格,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老吉士”三个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陆怀洲提前订了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树枝几乎伸到了窗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苏晚棠坐下来的时候,一片梧桐叶刚好飘进来落在桌角,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叶子的边缘微微泛黄,但大部分还是青翠的。

      “上海的秋天来得晚。”陆怀洲说,“要等到十月底梧桐才开始黄。”

      苏晚棠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陆怀洲拿过菜单,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开始点菜。红烧肉、腌笃鲜、蟹粉豆腐、清炒时蔬、酒酿圆子。菜一道道端上来,每一道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风味。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腌笃鲜的汤头乳白浓郁,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里面的笋片脆嫩,咸肉咸香,鲜肉酥烂;蟹粉豆腐嫩得像蒸蛋,蟹黄的鲜味和豆腐的清甜融合在一起,舀一勺放在米饭上,能吃一大口。

      苏晚棠吃了第一口红烧肉之后就顾不上形象了。她夹了一块又一块,嘴角沾了酱汁也没注意。陆怀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苏晚棠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大学时候有一次学生会聚餐,你坐在我斜对面。”陆怀洲夹了一筷子笋片,语气很平淡,“那天桌上有一道红烧肉,你夹了五块。后来服务员又上了一盘,你又夹了三块。我数了的。”

      苏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数我吃了几块红烧肉?”

      “不是刻意数的。就是……”陆怀洲难得地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就是注意到了。”

      苏晚棠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用杯子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两个人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工作——陆怀洲讲他去年跳槽到这家公司的法务部,主要负责合同审核和合规事务,偶尔也处理一些劳动纠纷。他说话的方式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条理清晰,语气温和,不紧不慢。苏晚棠讲她在曼彻斯特的课程、教授、小组作业,讲索菲亚、由美、卢卡斯、朱利安,讲火锅味意大利面和法棍蘸老干妈。

      英国——苏晚棠讲曼彻斯特的雨、伦敦的书店、巴黎的蒙马特高地、瑞士的雪山、布拉格的圣诞集市、冰岛的极光、巴塞罗那的圣家堂。陆怀洲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个问题——“因特拉肯的滑雪场人多吗”“布拉格的热红酒什么味道”“圣家堂真的还要建好几十年吗”——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证明他真的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上海的房租和地铁——陆怀洲住在地铁二号线沿线,上班二十分钟;苏晚棠的房子在静安寺附近,房租“贵得她想把英国带回来的那包泡面供起来”。陆怀洲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说他认识一个房产中介,可以帮她看看有没有更划算的房源。

      唯独没有聊感情。

      苏晚棠好几次想问“周予宁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人家感情好不好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来吃一顿饭的同事。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偷偷观察陆怀洲——他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女朋友”的字眼,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锁屏界面是系统默认的壁纸,不是什么合照。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陆怀洲结了账,苏晚棠坚持要AA,他拒绝了。

      “入职第一顿饭,算我给你接风。”他说,“下次你再请我。”

      “下次”这个词让苏晚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两个人走出餐厅,上海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街角飘来的桂花香。九月初的上海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但还不冷,是那种刚刚好让人想散步的温度。两个人沿着愚园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你变了。”陆怀洲忽然说。

      苏晚棠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的侧脸线条比大学时候更硬朗了一点,下颌角的轮廓更清晰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一汪不怎么起波澜的水。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话很多的,图书馆里都能拉着不认识的人聊半小时。”陆怀洲的嘴角微微弯起来,“辩论赛决赛那次,你在观众席第一排,我上台之前你冲我喊了一句‘陆怀洲加油’,声音大得整个礼堂都听见了。我队友后来问我那个女生是谁,我说我不认识,他说不可能,不认识怎么会喊那么大声。”

      苏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辩论赛决赛,她是去看热闹的,看到陆怀洲上台,确实喊了一句加油。但她以为只是自己座位附近的人听到了,没想到整个礼堂都听见了,更没想到他本人听见了,而且记到了现在。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陆怀洲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你喊完之后,我那一场发挥得特别好。拿了最佳辩手。”

      苏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性格外向,对谁都这样。”陆怀洲的声音轻了一些,“后来看你朋友圈,你在英国交了很多朋友,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我以为我跟你那些在巴黎认识的街头艺人、在布拉格认识的捷克老太太、在冰岛认识的导游,是一样的。”

      苏晚棠停下了脚步。

      陆怀洲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不一样的。”苏晚棠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说的。但上海的晚风太温柔了,梧桐树影太好看,桂花香太好闻,她没忍住。

      “什么不一样?”陆怀洲问。

      苏晚棠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不会害我跑到英国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陆怀洲没有笑。他看着苏晚棠,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苏晚棠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你去英国是因为——”他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一只流浪猫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路灯下舔爪子,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苏晚棠蹲下来,冲那只猫伸出手,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猫看了她一眼,傲娇地扭过头,迈着猫步走了。

      “连猫都不理我。”苏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怀洲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好听。

      他送她到了小区门口。静安寺附近的老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九月份不是花期,但叶子油绿油绿的,在路灯下泛着光。苏晚棠在玉兰树下转过身,说:“我到了。谢谢今天的饭。”

      “不客气。”陆怀洲站在那里,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苏晚棠。”

      “晚安。”

      苏晚棠刷卡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怀洲还站在玉兰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手机,没有转身走,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她回头。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道。

      回到家,苏晚棠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红烧肉、梧桐叶、桂花香、他说的“我数了的”、他说的“不一样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怀洲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晚安。”

      苏晚棠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回了一个“晚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跟三年前在宿舍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的那个夜晚不一样。这一次,她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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