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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与归程   五月, ...

  •   五月,曼彻斯特的雨变少了。

      阳光开始变得慷慨,校园里的草坪上长满了晒太阳的学生。苏晚棠完成了最后一门课的期末论文,在图书馆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她来英国快两年了。

      两年。

      二十四个月。七百多天。

      她从那个在银行门口因为听不懂柜员口音而发愣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遍欧洲的人。她的英语从磕磕绊绊变得流利自然,甚至学会了几句曼彻斯特本地俚语。她的护照上盖满了出入境章,手机里存了两万多张照片。她交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学会了用火锅底料炒意大利面、用法棍蘸老干妈、用捷克木偶当书桌上的摆件。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在深夜翻陆怀洲的朋友圈了。

      不是刻意不翻,是真的没那么想翻了。偶尔想起来会点进去看一眼,看到他在加班、在开庭、在跟同事聚餐,然后退出,继续做自己的事。心跳不会漏拍了,手指不会悬在屏幕上方了,入睡前不会反复回想他评论过的每一句话了。

      她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她好了。

      毕业典礼在七月中旬。苏晚棠的父母从国内飞过来参加,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英国。苏妈妈站在曼彻斯特大学的红砖建筑前,拿着手机横着拍竖着拍,拍了不下五十张,然后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是“我们棠棠的学校”。苏爸爸话不多,但穿着女儿帮他挑的学士服,站在女儿旁边,嘴角一直翘着。

      索菲亚的父母也从意大利来了。索菲亚的妈妈跟索菲亚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时手势多这一点都一模一样。母女俩站在一起像两个同步运转的风车。索菲亚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意大利男人,但在看到女儿穿着学士服从礼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由美的家人没能来,但给她寄了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和果子和她爸爸写的一封长信。由美拆包裹的时候哭了一场,然后把和果子分给大家吃,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做的和果子全世界最好吃”。

      卢卡斯的家人从德国开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德国香肠和啤酒。朱利安的家人从巴黎坐欧洲之星来的,他妈妈一见面就捧着他的脸说法语,说了一大串,朱利安红着脸翻译:“她说我瘦了,实际上我胖了三公斤。”

      苏晚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因为他们的孩子而聚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笑着、聊着、拥抱着。她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于是拿出手机,退后几步,拍了一张全景照片。照片里有红砖墙、有学士服、有鲜花、有笑容、有拥抱,有整个曼彻斯特七月的阳光。

      她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两年。谢谢曼彻斯特的雨,和雨停之后的所有阳光。”

      陆怀洲点了赞。

      苏晚棠看着那个爱心图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毕业之后的选择摆在了面前。索菲亚决定留在英国,她拿到了伦敦一家时装品牌的offer。由美要回日本,家里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卢卡斯回德国,朱利安回法国。艾米丽已经在曼彻斯特本地找到了一份市场调研的工作。

      苏晚棠想了很久。

      她的专业成绩不错,英语也过关了,如果想留在英国,找到一份工作并不是不可能。但她没有特别想留在英国的冲动。英国很好,曼彻斯特很好,但这不是她的地方。泰晤士河再好看,也不是厦门的海。

      她决定回国。

      不是回厦门,是去上海。林栀在上海工作了一年,每次打电话都跟她说上海有多好——梧桐区的夏天、外滩的夜景、弄堂里的本帮菜、永康路上的咖啡馆。苏晚棠被她说动了。更重要的是,上海离家不算太远,坐高铁几个小时就能回厦门,她妈想她了可以随时过来。

      七月底,苏晚棠收拾好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来的时候也是两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两个,但里面的东西全换了。来的时候箱子里装的是从国内带的衣服、零食、生活用品,走的时候装的是两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索菲亚妈妈手写食谱的复印件、由美折的千纸鹤、布拉格买的巫师木偶、冰岛带回来的一块火山石、巴塞罗那橘子树下捡的一片干枯的橘子叶、泰晤士河边那家书店买的法文版《小王子》。

      索菲亚在宿舍楼下送她,两个人抱了很久。索菲亚哭得稀里哗啦,睫毛膏糊了一脸,用意大利语夹杂着英语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你一定要来意大利找我”“我们每天都要视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室友”“那本食谱你一定要用”。苏晚棠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抱着索菲亚拍了拍她的背。

      “我会去的,”她说,“意大利又不是火星。”

      “你要带陆怀洲一起来!”索菲亚松开她,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得了吧,”索菲亚用还挂着眼泪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你每次提起他的时候,声音都会变。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苏晚棠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再次抱了抱索菲亚,然后拖着两个箱子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宿舍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楼。曼彻斯特八月的早晨,阳光很好,藤叶绿得发亮,整面墙像是镶嵌了无数片翡翠。

      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晚棠靠着舷窗看外面的云层。她想起两年前从厦门飞曼彻斯特的时候,她在飞机上把陆怀洲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酸酸涨涨的,像被人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不知道泰晤士河长什么样。

      现在她都知道了。

      她知道了泰晤士河在夕阳下的颜色,知道了瑞士雪山上的风有多冷,知道了布拉格圣诞集市的肉桂香,知道了冰岛极光在天空中翻涌的样子,知道了巴塞罗那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是什么颜色。她也知道了,一个人看这些风景,其实没有那么难。难的是看完之后,没有人可以转头说一句“你看”。

      但她做到了。她一个人看了所有的风景,然后好好地回来了。

      飞机落地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苏晚棠拖着两个箱子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到林栀举着一张A4纸在等她。纸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苏晚棠”,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晚棠鼻子一酸,加快脚步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

      “你胖了。”林栀说。

      “你黑了。”

      “上海太阳毒。”

      “英国太阳少。”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林栀接过她一个箱子,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怎么样,大不列颠回来的海归,”林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有什么感想想发表?”

      苏晚棠想了想,说:“英国的红茶确实比立顿好喝。”

      “就这?”

      “还有,欧洲的帅哥确实多。”

      林栀哈哈大笑。

      苏晚棠在上海租的房子在静安寺附近,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上午有阳光照进来,木地板被晒得暖烘烘的。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房间布置好——墙上贴了她在欧洲各地拍的照片,书架上摆着那本法文版《小王子》和布拉格买的巫师木偶,窗台上放着一盆林栀送的绿萝。

      八月中旬,她入职了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场专员。

      入职前一周她就开始紧张,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阔腿裤。林栀在视频那头说“你像去参加葬礼的”,她骂了林栀一句,但第二天还是换了另一套。

      入职那天是个周一。上海的八月热得像蒸笼,苏晚棠从地铁站走到公司的短短十分钟路程,后背就湿了一片。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走进去的那一刻差点舒服得叹出声。

      办入职手续、领工牌、见HR、被带到工位、认识组里的同事,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苏晚棠的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她的工位在二十七楼,靠窗,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楼顶花园。她把从英国带回来的那个巫师木偶放在显示器旁边,拍了张照片发给索菲亚。索菲亚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和一句话:“它现在替你陪我了。”

      入职第一天没有太多实质性的工作,主要是熟悉环境和看资料。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苏晚棠觉得有点困,决定去茶水间泡杯咖啡。

      她端着新买的马克杯走进茶水间,研究了一下咖啡机的用法,按了美式咖啡的按钮。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深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香气弥漫开来。她靠在台边等着,脑子里想着晚上要不要约林栀吃个饭。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晚棠。”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

      熟到两年没听见,还是一秒就认了出来。

      苏晚棠转过身,看见陆怀洲端着马克杯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跟当年在图书馆排队时一模一样的干净温和。他看着她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像是怕认错人。

      “真的是你。”陆怀洲说,“我在新员工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

      苏晚棠的第一反应是往他身后看了看。

      陆怀洲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没,随便看看。”苏晚棠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陆怀洲忍不住笑出声,从她手里把杯子接过去,拧开冷水龙头冲了冲杯壁降温,又递回给她:“慢点喝,跟以前一样毛毛躁躁的。”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被她强行按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家公司?”她问。

      “去年跳槽过来的,做法律顾问。”陆怀洲说,“你呢?”

      “市场部,上周刚入职。”

      “那以后是同事了。”

      “嗯。”

      苏晚棠端着咖啡回了工位,坐下的那一刻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林栀的消息几乎是秒到:“见到他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告诉他你在上海的。”

      苏晚棠打了一长串感叹号过去,正打算继续打字质问,陆怀洲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下班一起吃饭?公司附近有家本帮菜还不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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