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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十七公里之外   从那天 ...

  •   从那天起,陆怀洲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晚棠的生活里。

      起初是很自然的工作交集。法务部和市场部偶尔会有协作,比如市场部要做一个新的推广活动,宣传文案和物料需要法务审核合规;比如市场部跟合作方签合同,需要法务帮忙把关条款。苏晚棠是市场部的新人,这些跑腿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苏晚棠,这份合同帮我看一下。” “苏晚棠,这个活动文案法务那边过了没有?” “苏晚棠,陆律师说第三条需要修改,你去跟他确认一下。”

      苏晚棠的工位到陆怀洲的办公室,步行大约三十七步。她数过的。

      她开始频繁地走这三十七步。有时候是拿着文件去给他看,有时候是带着问题去请教,有时候只是路过——好吧,不是路过,是她特意绕了路。茶水间明明在她工位的反方向,但她会绕一大圈经过陆怀洲的办公室,再折回去茶水间。他的办公室门大多数时候是开着的,他坐在电脑前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用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色衬衫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苏晚棠每次经过都会用余光扫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陆怀洲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笑了一下,她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茶水间的,现在方向反了,只好假装是去打印室。

      打印室的同事看到她空着手走进来又走出去,一脸莫名其妙。

      早上的拿铁是从入职第二周开始出现的。

      苏晚棠习惯每天早上到公司之后先去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那天她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发现自己工位上已经放了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logo,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字——“棠”。拿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奶泡打得很细,上面还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也是刚刚好的,不多不少。

      她端着咖啡走到陆怀洲办公室门口,他正在看文件。她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

      “咖啡是你放的?”

      “嗯。”他没有否认,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茶水间见过你泡速溶的,你每次都放两包糖。”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但速溶的不好喝。楼下的好喝一点。”

      苏晚棠端着咖啡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件事带过去,但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下次我自己买。”

      “那你顺便帮我也带一杯。”陆怀洲说,表情很认真,“我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苏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的逻辑无懈可击——他说“你帮我带”,不是“我帮你带”,她没法拒绝。她端着咖啡回了工位,喝了一口,觉得这杯拿铁甜得有点过分。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她的工位上都会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杯身上写着“棠”。有时候爱心拉得漂亮,有时候拉得歪歪扭扭,像是做咖啡的人手抖了一下。苏晚棠每次都把杯子上的“棠”字拍下来,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的名字叫“咖啡”,但里面一张咖啡的照片都没有,全是写着“棠”字的杯身。

      午休时间的消息也是从同一周开始的。

      苏晚棠的午休时间不固定,忙的时候可能一点多才吃饭,闲的时候十二点就溜了。但不管她什么时候离开工位,手机都会在差不多的时候震一下。陆怀洲的消息,不长,通常是一句“吃饭了吗”或者“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要不要试试”或者“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她一开始还会找借口拒绝——手头有工作、约了同事、不饿。但陆怀洲从来不追问,她说什么他都回一个“好”,然后第二天继续发消息。他拒绝别人的拒绝,用的是一种最温柔的方式——不给拒绝留下任何心理负担。

      苏晚棠坚持了大概一周就放弃了抵抗。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有时候在公司食堂,有时候去楼下的小店,有时候陆怀洲会带她去附近他“发现”的馆子。他有一个神奇的能力,总能找到那种门面不起眼但味道很好的店。藏在弄堂深处的葱油拌面、写字楼背街的潮汕砂锅粥、一个小巷子里开了二十年的生煎馒头店。每一家都不在导航上,每一家都好吃得让人想把碗舔干净。

      苏晚棠问他怎么发现这些店的,他说:“周末没事的时候喜欢到处走走,走饿了就找地方吃饭。好吃的店有一个共同点——饭点的时候门口排队的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

      加班的时候,陆怀洲办公位的灯永远亮着。

      苏晚棠刚入职的前两个月,加班是常态。新人对业务不熟悉,白天的时间大量花在沟通和学习上,真正能静下心来做事情的时间反而是下班以后。她常常六点去食堂吃个晚饭,回来继续对着电脑做方案、整数据、改PPT。办公室的人一个一个走掉,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一排日光灯还亮着,把整层楼照得空空荡荡的。

      但她每次抬头往法务部的方向看,都能看到那个方向的灯也亮着。不是整片都亮,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陆怀洲办公室的灯。

      有一次她加班到快十点,终于把方案改完,关了电脑准备走。她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怀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电脑包,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怎么也在?”她问。

      “审合同,明天要交。”他说。

      “审完了?”

      “嗯。”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苏晚棠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因为加班被抓得有点乱,脸上泛着油光。陆怀洲站在她旁边,衬衫还是笔挺的,袖子挽到小臂,一点加班到十点的疲惫感都没有。

      “你每天都加班吗?”她问。

      “也没有每天。”

      “我看你的灯每天都亮着。”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陆怀洲让她先出去,跟在她后面走进停车场。他的车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干干净净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坐地铁。”

      “末班车已经过了。”

      苏晚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二号线静安寺方向的末班车是十点十五分。她确实错过了。

      她上了车。

      从那以后,“送你回去”变成了一个固定流程。只要她加班,陆怀洲的灯就亮着,然后在她说“不用我坐地铁”的时候,他会精准地告诉她末班车的时间。她一度怀疑他把上海地铁的时刻表背下来了。

      车里的木质香很好闻。她后来偷偷查了一下,是某款车载香薰的味道,雪松和佛手柑的混合。她在购物车里加了同款,犹豫了三天,最后没有下单。

      苏晚棠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不敢确认。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的人。高考填志愿,她妈说离家近点,她就选了厦门——从哈尔滨到厦门,横跨大半个中国。喜欢陆怀洲,她就去加微信。知道他有女朋友,她就申请交换生去了英国。她的行动力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但这一次她不敢动。

      因为她不确定陆怀洲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每天早上送咖啡,每天中午发消息,每天晚上等她加班,开车送她回家,在车里放她喜欢的音乐——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这首歌好听”,后来每次坐他的车,歌单里都会有那首歌。他记住了她喜欢红烧肉、喜欢拿铁两包糖、喜欢靠窗的位置、喜欢梧桐树。他在愚园路那顿饭上说“我数了的”,说“不一样的”,说“晚安苏晚棠”。

      但这些可以是同事之间的关心。可以是学长对学妹的照顾。可以是朋友之间的体贴。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一定是喜欢。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周予宁还在不在。

      她翻过陆怀洲的朋友圈——她现在偶尔会翻,但频率比在英国的时候低得多。他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最近半年的动态全是工作和偶尔的风景照,没有一张合照,没有一个女生的身影。但朋友圈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有的人就是不爱发。她自己也不爱发合照,在英国的两年,她发了上百条朋友圈,没有一条出现过男生的脸,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过心动的人。

      她有的。只不过那个人远在上海,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

      林栀在电话里骂她:“你是瞎了还是傻了?一个男人每天早上给你买咖啡、中午约你吃饭、晚上等你加班送你回家、记住你所有喜好、为了你背末班车时刻表——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这叫同事之间的关心?你同事关心你的时候会给你拉爱心拉花吗?”

      “你怎么知道爱心拉花的事?”

      “因为你发了八十几张写着‘棠’字的咖啡杯照片在朋友圈,我又不瞎。”

      苏晚棠沉默了。

      “你在怕什么?”林栀的声音软下来。

      苏晚棠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上海正在下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她想起曼彻斯特的雨,雨丝细密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走在红砖墙之间,觉得那雨挺好的,至少哭的时候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怕我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她说,声音很轻。

      “你苏晚棠什么时候怕过?”

      “遇到他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栀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但又心疼的语气说:“你完了。你从大一开始就没出息过。”

      苏晚棠没有反驳。

      挂掉电话之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个叫“咖啡”的文件夹。八十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写着“棠”字的咖啡杯。最早的一张是入职第二周周一拍的,杯身上的“棠”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越往后,“棠”字越写越随意,像是写的人越来越顺手了。最近的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棠”字的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拖出一个俏皮的小尾巴。

      她翻到最前面,又翻到最后面,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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