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巴塞罗那的九点钟 三月初 ...
-
三月初,苏晚棠的生日到了。
她本人都快忘了这件事,直到生日当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林栀发来的微信消息,长长的一大段,开头是“祝你二十三岁生日快乐”,后面附了十几种不同语言的生日祝福,从英语法语德语到日语韩语泰语,最后一句是用拼音写的闽南语版。苏晚棠躺在被窝里边看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索菲亚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她的生日,一大早就端着一块插着蜡烛的牛角包走进来,用意大利语唱了一首调子完全跑偏的生日歌。由美送来了一盒手工折纸千纸鹤,卢卡斯送了一瓶德国啤酒,朱利安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用法语唱了《生日快乐》,唱完之后还自己给自己鼓掌。艾米丽送了一张手绘的卡片,上面画着曼彻斯特的红砖墙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
苏晚棠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二十三岁。在离厦门一万公里的地方,被一群人用各种语言祝了生日快乐。幸福得有点过分了。”
发出去之后,评论和点赞像潮水一样涌来。国内的同学朋友、英国的老师和同学、旅途中认识的江月和赫尔达,还有各种各样她甚至不太记得什么时候加过微信的人。她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嘴角一直翘着。
陆怀洲的评论在很靠后的位置,只有两个字——“生日”,后面跟着一个蛋糕的表情符号。
苏晚棠看着那两个字的评论,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点进了陆怀洲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在律所加班的照片,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通明。配文写着:“加班到这个点,整栋楼只剩这一盏灯。”下面有几条评论,同事开玩笑说“陆律师这是要卷死我们”,他回复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没有周予宁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
苏晚棠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生日这天正好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索菲亚拉着她说要给她一个惊喜。苏晚棠被蒙着眼睛带到了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眼睛上的布条被扯掉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屋子的人和一张桌子上摆着的手工蛋糕。
蛋糕是索菲亚亲手做的,形状有点歪,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Auguri Sera”。由美在旁边小声说:“那是意大利语的‘生日快乐’,她写错了一个字母但用奶油补上了。”索菲亚立刻反驳说那不是写错是艺术创作。卢卡斯带来了一箱德国啤酒,朱利安带来了法棍和奶酪,艾米丽带来了一大盒炸鸡。还有几个平时跟苏晚棠关系不错的同学也来了,十来个人挤在小小的公共厨房里,热闹得像一个小型的联合国。
苏晚棠被推到蛋糕前面,索菲亚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所有人开始唱生日歌。英语的、意大利语的、法语的、德语的、日语的,好几种语言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但苏晚棠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生日歌。
她许了一个愿,吹灭了蜡烛。
索菲亚凑过来问:“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许的是不是关于那个图书馆男生?”索菲亚压低声音,用一种八卦的语气问。
苏晚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切了一块蛋糕塞进索菲亚嘴里。
那个愿望确实跟陆怀洲有关。她许的是——希望有一天,她看所有的风景,身边都有一个人。
但她没有说。
三月中旬,苏晚棠去了巴塞罗那。
这是她欧洲打卡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城市。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走过了巴黎、瑞士、布拉格、阿姆斯特丹、冰岛、维也纳、布达佩斯、佛罗伦萨、威尼斯。巴塞罗那是她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她特意把它留到了春天。
巴塞罗那的阳光跟她之前去的所有欧洲城市都不一样。巴黎的阳光是温柔的,瑞士的阳关是清冽的,布拉格的阳光是金灿灿的,冰岛根本没有阳光。巴塞罗那的阳光是热烈的、慷慨的、毫不吝啬的,从早到晚地倾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高迪的建筑照得像童话里的糖果屋。
苏晚棠在巴塞罗那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圣家堂。这座建了一百多年还没建完的教堂,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东面的玻璃是冷色调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深海和森林;西面的玻璃是暖色调的,红的橙的黄的,像火焰和晚霞。两边的光在教堂中央交汇,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
苏晚棠坐在教堂中央的长椅上,仰着头看那些光。周围有很多游客,拍照的、低声交谈的、跟着导览器慢慢走的。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让那些彩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手上、膝盖上。
她坐了很久。
从圣家堂出来之后,她去了一趟圣家堂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种着橘子树,树上挂满了金灿灿的橘子,在阳光下亮得像小灯笼。她在一棵橘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今天拍的照片。圣家堂的外立面、彩色玻璃窗、中央穹顶、耶稣受难立面的雕塑……她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她在圣家堂里的自拍。彩色玻璃窗的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投下蓝色和金色的光影。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身后是那座不可思议的教堂。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朋友圈的封面。
她没有发新的朋友圈。但她换了一张封面。这是她来英国之后第一次换封面。
换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让巴塞罗那的阳光晒在脸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深夜刷到了她更换封面的提醒。那个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她被蓝色和金色的光笼罩着,笑容明亮得像另一个太阳。那个人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那个人是陆怀洲。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发消息。只是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名为“晚棠”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她在英国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每一张风景,每一张笑脸。泰晤士河的日落,瑞士的雪山,布拉格的圣诞集市,冰岛的极光,巴黎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大教堂。还有她刚换的这张封面。
他把相册翻了一遍,然后锁上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是上海凌晨四点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