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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岛的极光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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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时候,苏晚棠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她去了冰岛。
起因是朱利安在小组讨论时无意中提到他寒假去冰岛看了极光,用手机拍了一张绿蒙蒙的照片给大家看。照片拍得很烂,极光在画面里只是隐约的一小片绿色,但苏晚棠被那一片绿色击中了。
“极光真的长这样吗?”她问。
“比这个好看一万倍。”朱利安说,“我拍照技术太烂了。实际上那天的极光是翠绿色的,像一条巨大的绸带在天空中飘,还带着一点紫色的边缘。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四十分钟,脚都冻麻了,但一点都不想走。”
苏晚棠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就开始查冰岛的攻略。冰岛二月的气温大概在零下几度到零上几度之间,不算特别冷,但风很大。极光的最佳观测时间是九月到次年四月,二月正好在窗口期内。从曼彻斯特飞雷克雅未克的往返机票大概一百多英镑,比她想象中便宜。
索菲亚从她身后经过,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了然地说:“你要去冰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决定要去一个地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谁也别想拦我’的光。”索菲亚在她旁边坐下来,“冰岛很好,我姨妈去过,回来之后念叨了整整一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多穿点。”
苏晚棠笑了,伸手抱住索菲亚:“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这个周末要交作业,去不了。”索菲亚叹了口气,“但你回来要给我看照片,拍得好看一点,不要像朱利安那种糊成一团的东西。”
苏晚棠周五下午出发,从曼彻斯特飞雷克雅未克大约两个半小时。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景象,倒吸了一口气——地面是一片黑白相间的荒原,黑色的火山岩上覆盖着斑驳的白雪,远处的山脉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峻的蓝色。这里不像地球,像某个外星球。
她订的青年旅舍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是一栋刷成明黄色的房子,在一排灰扑扑的建筑里格外显眼。旅舍的老板是个大胡子的冰岛男人,说话慢吞吞的,但笑起来很憨厚。他帮她办了入住,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
“这是今晚极光预测的最佳观测点,”他用带冰岛口音的英语说,“离市区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你可以在旅舍前台报一个极光团,晚上八点出发。”
苏晚棠报了名。
晚上七点半,她在旅舍一楼集合。极光团一共十来个人,有情侣、有独自出行的人、有扛着专业摄影器材的大叔。导游是个冰岛女孩,金色的短发,脸颊被风吹得红红的,自我介绍说她叫赫尔达,做极光导游已经五年了。
“极光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赫尔达在车上说,“它需要三个条件:太阳活动足够强、天空足够黑、云层足够薄。今天的太阳活动预测不错,天气也不错,我们有很大的机会看到。但我不能保证,因为极光是一个很任性的东西。它想来的时候就来,不想来的时候你跪下求它也没用。”
车里的人都笑了。
观测点在一片远离城市灯光的旷野里。车停下来之后,所有人陆续下车,然后集体打了一个寒颤。风很大,气温大概零下五度左右,但体感温度要低得多。苏晚棠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最里面是保暖内衣,中间是羊绒衫和薄羽绒服,最外面是一件防风的冲锋衣,脖子上缠了两圈围巾,头上戴着毛线帽,手上是触屏手套。即便如此,下车五分钟后她的脚趾还是开始失去知觉。
天空很黑,星星很亮。没有月亮,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横贯天际的光带。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有人架起了三脚架,有人端着热咖啡小口小口地喝,有人小声聊着天。苏晚棠一个人走到人群的边缘,在一块凸起的火山岩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苏晚棠的脚已经完全冻麻了,鼻尖也失去了知觉。她开始怀疑今晚会不会看到极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才会一个人跑到冰岛的荒原上挨冻。她甚至开始想陆怀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国内现在是凌晨四五点,他应该在睡觉。他做梦会不会梦到她?大概不会。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苏晚棠猛地抬起头。
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绿色。
起初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抹绿色慢慢地、慢慢地变浓了,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笔发光的水彩,然后那笔水彩开始流动——不,不是流动,是飘动,像一条巨大的绸带,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横跨整个天际。绿色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中央的部分变成了近乎荧光的翠绿色,边缘则泛着淡淡的紫色和粉色。
苏晚棠忘记了呼吸。
极光在天空中翻涌、扭动、舒展,像有生命一样。它的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化——刚才还是一条横贯天际的拱形光带,下一秒就变成了无数条垂直的光柱,像从天空垂下来的帘幕;再过一秒,那些光柱又散开了,变成一片弥漫的绿雾,铺满了半边天空。星光在极光的映衬下变得暗淡了,整个天穹都被这种不属于人间的光芒笼罩着。
周围传来快门声、惊叹声、甚至有人鼓起了掌。但苏晚棠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坐在那块火山岩上,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绿色。
她忽然哭了。
这是她来英国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哭出来。不是无声地掉眼泪,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冰凉的脸颊,在下巴处被围巾吸收。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极光太美了。美到让她觉得自己的那些心事、那些纠结、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情绪,在这片横跨天际的光芒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世界这么大。大到在冰岛的旷野上,有一片绿色的光在跳舞。而她那些关于一个人的喜欢、关于一条没有回复的评论、关于一本《小王子》的小心思,在这片光面前,轻得像一片雪花。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套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按不动屏幕,但她还是打开了相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里的极光比肉眼看到的暗淡一些,但依然美得惊人。
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写着:“冰岛。今天没有下雨。”
定位是冰岛。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抬起头看极光。
极光还在跳舞。它跳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了,最后只剩天边隐约的一小片浅绿色,像是它来过又走了之后留下的一个轻轻的印记。
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沉默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苏晚棠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黑暗中的冰岛荒原。雪地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远处的山脉像沉睡的巨兽。
回到旅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苏晚棠脱掉所有衣服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拿出手机。
陆怀洲的评论到了。
只有四个字,加上一个标点。
“真好看啊。”
苏晚棠看着那四个字,在冰岛凌晨的被窝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