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落怀》葵花与年糕火锅

3、泰晤士河边的书店 圣诞假

　　圣诞假期结束之后，苏晚棠回到了曼彻斯特。

　　索菲亚从意大利带回来一大包家乡特产，包括一大块帕玛森奶酪、一瓶意大利黑醋和一本她妈妈手写的食谱。她把食谱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郑重其事地对苏晚棠说：“这是我妈给我的，上面有我们家祖传的番茄肉酱配方。我现在要把它传授给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家人之外，唯一一个吃过我的番茄肉酱面之后没有皱眉的人。”

　　苏晚棠很感动，虽然她记得那天晚上吃的时候她明明皱了好几次眉，因为索菲亚盐放多了。

　　新学期开始之后，课程变紧了一些。苏晚棠选了一门消费者行为学的选修课，教授是个年轻的女性，讲课的时候喜欢用各种品牌的案例，从可口可乐到特斯拉，从星巴克到宜家，把枯燥的理论讲得生动有趣。苏晚棠很喜欢这门课，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有一次课上教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要求分析一个品牌的市场定位和消费者画像。苏晚棠被分到了一个四人小组，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英国本地女生艾米丽、一个印度男生阿琼、一个法国男生朱利安。四个人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朱利安提议分析某个法国奢侈品牌，说他有个亲戚在那个品牌工作，可以拿到内部资料。艾米丽和阿琼都表示同意，苏晚棠却摇了摇头。

　　“我想分析一个中国品牌，”她说，“一个在海外没什么知名度但在中国很受欢迎的品牌。我觉得这样更有意思。”

　　三个人都看着她。

　　“比如什么？”朱利安问。

　　苏晚棠想了想，说了一个国产咖啡连锁品牌的名字。三个人都没听过。

　　“完美，”苏晚棠笑了，“那说明它确实符合‘海外没什么知名度’这个条件。”

　　接下来的几周，四个人开始一起做这个项目。苏晚棠负责提供品牌资料和中国市场的背景分析，其他三个人负责理论框架和消费者调研。合作的过程比苏晚棠预想的顺利得多，艾米丽做事非常细致，阿琼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强，朱利安虽然有时候会犯懒，但一旦被督促就会产出质量很高的内容。

　　有一次小组讨论结束后，四个人一起去学校附近的酒吧喝了一杯。朱利安喝了两杯啤酒之后话开始变多，讲他在巴黎的童年、他那个做律师的父亲、他叛逆的青春期。讲到一半，他忽然转向苏晚棠，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你知道吗，你跟我见过的中国女孩不太一样。”

　　苏晚棠挑起一边眉毛：“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就是……你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直率。不会为了礼貌而说假话，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

　　艾米丽在旁边补充：“朱利安的意思是，他以前对亚洲女生有一些刻板印象，然后你打破了它们。他这是在夸你，虽然夸得有点笨。”

　　朱利安抗议说自己明明表达得很清楚，艾米丽和阿琼一起笑他。苏晚棠也笑了，举起手里的可乐跟朱利安碰了一下杯。

　　“谢谢。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苏晚棠躺在床上，想起朱利安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变得更像自己了。在国内的时候，她也是一个直率的人，但那时的直率多多少少带着一点表演的成分——她在扮演一个“活泼开朗的苏晚棠”，因为这是大家期待看到的。来英国之后，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环境里，她反而不用演了。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想去巴黎就去巴黎，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这种自由让她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形状。

　　一月底的时候，苏晚棠又去了一次伦敦。

　　这次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参加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学术交流活动。活动在伦敦政经学院举办，为期两天，邀请了业内几位知名人士来做讲座。苏晚棠本来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的名，没想到真的被选上了。

　　第一天活动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出政经学院的大楼，沿着泰晤士河走。天色将暗未暗，河对岸的建筑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河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风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陆怀洲评论过的那句话——“泰晤士河边的书店很不错，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她停下脚步，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发现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家独立书店，叫“河岸书屋”，在本地还挺有名的。她顺着导航走过去，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远远就看到一个木质招牌，上面画着一本打开的书和一条蜿蜒的河流。

　　书店不大，但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书的摆放完全没有规律，新书旧书混在一起，小说旁边可能是菜谱，历史书籍隔壁可能是漫画。地上铺着磨损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放着几张旧沙发，一只橘猫蜷缩在沙发上睡觉，尾巴偶尔懒洋洋地动一下。

　　苏晚棠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她在一个摆满旧书的角落停下来，看到一本封面很漂亮的《小王子》法文版，封面上是小王子站在他的小行星上看着日落，画风温柔而忧伤。她把它抽出来，翻了两页，虽然看不懂法文，但那些插图她太熟了。小时候她有一本中文版的《小王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喜欢的那句话到现在还记得——“只有用心去看，才能看得真切。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她拿着那本书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见一小段泰晤士河，河面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怀里抱着一本《小王子》，嘴角微微翘着。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泰晤士河、游船的灯光、对岸的建筑都清晰可见，而玻璃上反射出的她的倒影也隐约出现在画面里——一个女孩抱着一本书，笑得安静而满足。

　　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写着：“今天伦敦下雨。”

　　事实上那天伦敦也没有下雨。

　　但她的心情没有在下雨。

　　发出去之后，她翻了几页《小王子》，然后起身去柜台把这本书买了下来。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她买了法文版，用法语问了她一句什么。苏晚棠笑着摇摇头说听不懂，店主换成英语说：“我问你是不是在学法语。买法文版的人大部分是学法语的学生。”

　　“不是，我只是喜欢这本书。”

　　店主点点头，把书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根麻绳，递给她的时候说：“一本好书就是一个朋友。希望它陪你好久。”

　　苏晚棠接过书，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夜色里。泰晤士河边的风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她把书抱在胸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橘猫还在沙发上睡觉，店主正在整理书架。她忽然觉得，伦敦这座城市在这一刻跟她产生了一点什么联系。不是因为她在这里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家书店，在她坐过的窗边，有一个位置，见证过她抱着《小王子》安静地笑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陆怀洲的评论到了。

　　“玻璃上反射出你的倒影，你在笑。”

　　苏晚棠站在泰晤士河边，看着那行字，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条河都能听见。

　　她没有回复。

　　但她把那本《小王子》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