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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噪音 我在等物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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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入半山区的盘山公路时,雨势愈发大了。
暴雨如注,疯狂地拍打着挡风玻璃,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刮器在最高档位疯狂摆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试图在混沌的夜色中刮出一线清明,却只是徒劳。
林雾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曼妮开车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狠、准、快。她在狭窄蜿蜒的山路上依然保持着八十迈的速度,每一次过弯都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车身剧烈倾斜,离心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林雾死死按在座椅上。
“怕就闭上眼。”
陈曼妮目视前方,单手打着方向盘,修长的手指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另一只手却毫无预兆地伸过来,覆盖在林雾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干燥、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像电流一样穿透林雾的神经,瞬间蔓延至全身。
“我不怕。”林雾咬着下唇,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陈曼妮反手扣住。
那只手没有再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怕就闭上眼。”陈曼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前面的路,不好走。”
林雾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远处维港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四年前,她也是坐在这辆车上,只不过那时候,她是被陈曼妮“押送”回警署做笔录。而现在,她是被“绑架”回她的巢穴。
“到了。”
陈曼妮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别墅前。
别墅依山而建,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维港。这里没有邻居,方圆百米只有这一栋房子,孤傲得就像陈曼妮本人。
“下车。”
陈曼妮推门而入,暴雨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黑色的西装布料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而贴身,勾勒出她挺拔宽阔的背部线条。
她没等林雾,径直走到别墅门口,指纹解锁,“咔哒”一声,厚重的铜门开了。
林雾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那是陈曼妮惯用的香薰。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脚下的地暖瞬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但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却并未消散。
客厅很大,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三色为主调,冷硬得像是一个样板间。但在客厅的一角,却突兀地摆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钢琴旁边,是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架。
林雾的目光凝固在那面墙上。
那里空了一格。
原本属于她的那套限量版爵士乐唱片——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唱片封套崭新,显然被人精心呵护过,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四年前走得太急,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被当作垃圾扔了。
“为什么留着?”林雾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飘忽。
陈曼妮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她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被雨水打湿后,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没回头,一边解着领带一边走进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两瓶矿泉水。
“忘了扔。”
陈曼妮的声音隔着冰箱门的冷气传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林雾,随手将一瓶水扔了过去。
林雾下意识接住,冰凉的瓶身激得她手心一缩。
“或者,”陈曼妮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透过瓶口,直勾勾地盯着林雾,“我在等物归原主。”
林雾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陈Sir,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叙旧的。”
“这两件事,在港岛从来不冲突。”
陈曼妮轻笑一声,走到林雾面前。
她比林雾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既然来了,就先干活。”
她走到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这是技术科刚送来的,绑匪给第二个受害者家属打的电话录音。”陈曼妮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专业的音频分析仪,还有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如果不见到五百万现金,就撕票。”陈曼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林专家,听听看,他在哪。”
林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走到钢琴前的琴凳上坐下,戴上耳机,插上手机的数据线。
屏幕亮起,显示只有一段时长30秒的录音。
“钱……钱准备好了吗?”
依然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但在林雾的耳朵里,世界被拆解成了无数个频率。
她闭上眼,手指在推子上飞速滑动。
切掉人声频段。
切掉电流底噪。
只留下低频的背景音。
呼——呼——
那是风声。但很微弱,说明是在室内,或者有遮挡的地方。
滴、滴、滴。
那是某种液体的滴落声。很有规律,大约每三秒一滴。这种频率,通常是老式水管漏水,或者是……地下室。
嗡——
这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林雾的眉头紧锁。她继续放大那个震动声,将增益调到最大。
突然,一段极其微弱的旋律穿透了噪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混沌。
“……叮当……叮当……”
那是《东方之珠》的旋律。
林雾猛地睁开眼,摘下耳机:“这是哪里?”
“怎么?听出来了?”陈曼妮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锋利而专注。
“这段旋律,是香港海关钟楼报时的前奏。”林雾指着波形图上的一个峰值,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但是,这个声音很闷,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而且,背景里有非常明显的‘滴水声’,频率是每分钟20滴。”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颗在黑夜中燃烧的星子。
“香港海关钟楼早就拆除改建了,现在还在运作,并且会有这种特殊回声和滴水声的……只有尖沙咀那个废弃的旧海运大厦地下仓库!那里靠近海边,有回声,而且地下管道老化,常年漏水。”
陈曼妮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猎物的戏谑,也不再是看前任的复杂。那是一种看到利刃出鞘的欣赏,是猎手看到同伴露出獠牙的默契。
“尖沙咀海运大厦。”
陈曼妮拿出对讲机,迅速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得可怕:“阿头,查一下海运大厦地下仓库的监控,立刻!我要那里过去24小时的所有出入记录!”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复声:“收到!Mani姐,刚收到线报,那边确实有可疑车辆出入!是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
“锁定它。”陈曼妮挂断对讲机,掐灭了烟。
她转身看着林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干得漂亮。”
她走到林雾面前,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秒,最终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这等我,我去抓人。”
“我也去。”林雾抓住她的手腕。
陈曼妮皱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胡闹。那是匪窝,不是茶餐厅。你进去是想当人质吗?”
“他在录音里提到了我的名字。”林雾直视着陈曼妮的眼睛,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个滴水声的频率,和我四年前在林家地下室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绑匪……他在模仿我父亲。”
陈曼妮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林雾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记得四年前那个雨夜。林雾浑身是血地倒在仓库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录音笔,那是她唯一的证据。
“行。”
陈曼妮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
她从腰后的枪套里拔出一把□□17,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降噪耳塞,塞进林雾手里。
“戴上它。”陈曼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如果听到枪声,立刻捂住耳朵,蹲下,不许抬头。”
“为什么?”林雾捏着那个耳塞,有些发愣。
“因为……”陈曼妮凑近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那个吻带着烟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我不想让你听见,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
林雾愣住了。
她看着陈曼妮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陈曼妮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住那些持刀的暴徒,说:“阿雾,别看,脏。”
原来,有些人就算你拼命想忘,也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林雾深吸一口气,将耳塞塞进耳朵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
她快步追了上去,坐进了吉普车的副驾驶。
引擎轰鸣,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夜色,向着尖沙咀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别墅的二楼,那架钢琴的琴键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滴雨水,正顺着黑白键,缓缓滑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