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面试 周三凌 ...
-
周三凌晨四点,魏令仪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体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自己弹了一下,把她从浅眠里弹了出来。她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方秀兰在隔壁房间睡着,呼吸声时断时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魏令仪听了两秒,确定母亲还在呼吸,才放下心来,摸索着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右手放在枕头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无名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周围的红肿消了一些,但整根手指还是比左手粗了一圈。她试着弯了弯,疼,但能忍。
今天必须忍。
她穿上前天洗好、挂在窗边吹了两天的那件白衬衫。这件衬衫是她去年在批发市场花了四十九块钱买的,面料薄得能透出里面内衣的颜色,领口洗得发白起毛,但她熨了半个小时,用杨敏工作室里那台老式挂烫机一寸一寸地熨过去,硬是把这件地摊货熨出了几分体面的样子。
下面是那条黑色的直筒裤,也是旧的,但胜在不起眼,不会出错。鞋是唯一一双不带泥点子的白色帆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半,但刷干净之后看着还挺精神。她在镜子前站定,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用一根黑色的细皮带收住腰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两三岁,不是老,是沉。像一杯放久了的水,杂质都沉到了杯底,上面那层清清亮亮的,看着不像二十二岁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她没有化妆。去参加化妆学院的面试却不化妆,这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个减分项,但魏令仪有自己的打算——她想让面试官看到一张干净的、未经修饰的脸,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想,这张脸如果上了妆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一种克制,也是一种自信,或者说,是她仅有的、不需要花钱就能拿出来的自信。
她把化妆箱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把所有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粉底液、遮瑕膏、散粉……每一样都完好,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她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把那根用铁丝重新穿好的拉链头塞进箱子侧面的小兜里,省得半路上又崩开。
出门的时候,她在方秀兰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还在睡,脸朝里,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瘦得青筋毕露。魏令仪想进去说一声“妈我去上海了”,但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说了也记不住。最近方秀兰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谁来看过她,统统不记得,有时候连魏令仪是谁都要想上半天。上周有一天晚上,魏令仪喂她吃药的时候,她忽然抓住魏令仪的手,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句让魏令仪至今想起来都心里发紧的话。
“姑娘,你是我家令仪的朋友吗?她怎么好久没来看我了?”
魏令仪当时笑了笑,说“她很快就来了,您先把药吃了”。方秀兰就乖乖把药吃了,吃完还说了声谢谢,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的护工。
她把一张写好的纸条压在饭桌上,上面写着:“妈,我去上海了,晚上回来。饭在锅里热着,王婶中午会来看你。令仪。”
字写得很大,方秀兰的眼睛最近也看不太清了。
凌晨四点半,魏令仪背着化妆箱、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了那栋自建房。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口,电动车的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坐上去,拧动钥匙。
从县城到市客运站,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她把自己裹在那件洗了无数遍的工装外套里,冷风从领口、袖口、拉链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六点整,她到了市客运站。
去上海的大巴六点五十发车,票价一百三十块,车程四个半小时。她买好票,在候车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化妆箱放在两脚之间夹紧,帆布包抱在怀里。候车厅里的暖气几乎等于没有,塑料椅子冰凉,她缩着肩膀等了快五十分钟,才听到检票的广播。
大巴上有一股混合了汽油、泡面和脚丫子的味道,座位之间的间距窄得膝盖顶着前排的靠背。魏令仪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化妆箱塞进座位底下,帆布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然后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太长了,长到足够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都想一遍。面试官会问什么?实操考核的题目会是什么?如果让她现场化一个妆,她的手抖了怎么办?如果面试官问她为什么只有高中学历,她该怎么回答?如果——
“姑娘,你这是去上海做什么啊?”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姐探过头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的化妆箱。
魏令仪睁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去面试。”
“面试什么工作啊?”
“化妆学校。”
大姐“哦”了一声,目光在魏令仪素面朝天的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去继续嗑瓜子了。
魏令仪重新闭上眼睛。她猜到大姐在想什么——一个去面试化妆学校的人自己连妆都不化,这说不过去。她不在意。在工厂里被人在背后说了三年闲话,她已经练出了一副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别人怎么看她,跟她要做什么事,是两码事。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小时,十一点二十进入上海市区。魏令仪从车窗里看到外面的世界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高楼大厦,马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人的穿着越来越讲究,街边的店铺招牌也从“老张面馆”“小李五金”变成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英文和艺术字体。
她来过上海吗?没有。这是她第一次来。
大巴停靠在客运站的时候,魏令仪拎着化妆箱走下车,扑面而来的不是风,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种属于大城市的、密集的、拥挤的、急促的节奏。身边的人走路比她快一倍,说话比她快两倍,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很忙”三个字。
她站在客运站出口,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臻艺学院的地址。地铁要换乘两次,一共十二站,加上走路的时间,大概五十分钟。她背着箱子走进地铁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究了快三分钟才弄明白怎么买票——县城没有地铁,她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玩意儿。
地铁车厢里人很多,没有空座。她把化妆箱放在脚边,一只手扶着拉环,另一只手护着箱子,被人潮推来搡去,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海浪裹挟着往前冲。车厢里的空气闷热而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报站的声音、手机外放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情侣吵架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洪流,把魏令仪这个从县城来的小姑娘裹在其中,推着她穿过这座城市的地下,朝着那个她只在学校官网上见过的地方奔涌而去。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零二分。
面试在十点,她已经迟到了三个小时。
魏令仪站在地铁站出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过了的时间,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不对——她记得很清楚,臻艺发来的短信上写的是“下周三上午十点”,她确认过不下十遍,不可能记错。
她重新打开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魏令仪女士,您的面试时间为下周三下午两点。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提前十五分钟到达面试地点。”
下午两点。
不是上午十点。
她盯着那个“下午两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她来得及。
魏令仪顺着地图导航的指引,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十一月初的梧桐叶还没落尽,黄绿相间地挂在枝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旁边挂着一块深灰色的石材铭牌,上面刻着六个字——臻艺形象设计学院。
字体是那种极简的细黑体,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多余的说明,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嵌在灰色的石材里,像一枚印章,沉静地宣告着这片领地的主权。
魏令仪在大门口站了几秒,看着那六个字,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酸的东西。她攥紧了化妆箱的把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把自己从那股酸涩里拽了出来。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魏令仪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素面朝天的脸到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再到她手里那个拉链上缠着铁丝的化妆箱。
“面试的?”大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对,下午两点的面试。”
“进去左拐,那栋灰色的楼,三楼。提前十五分钟才能进,你现在来早了,先在门口等一会儿吧。”
魏令仪说了声谢谢,退到大门一侧的梧桐树下,把化妆箱放在脚边,靠着树干站着。她不想坐在马路牙子上,怕把裤子弄脏了——这是她最体面的一条裤子。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外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有一块怎么也刷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在工厂的哪个角落里蹭上去的,已经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像一道洗不掉的胎记。
她想把脚往后缩一缩,藏起那块污渍,但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可笑了。一块污渍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工厂里待了三年,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都有这样的污渍,洗不掉,盖不住,像她这个人本身一样,不管怎么伪装,骨子里都带着那股洗不掉的、属于流水线和廉价出租屋的气味。
一点四十五分,她推开了臻艺学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宽敞得不像话,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是那种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设计感极强的几何造型。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嘴唇上是饱和度很高的正红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策展的艺术品。
“您好,我来面试。”魏令仪走过去,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别人脸上要长那么零点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我核对一下信息。”
魏令仪从帆布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贴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魏令仪的衣领上,然后指了指左边的走廊:“三楼,A303教室,您上去之后会有老师引导您。祝您面试顺利。”
魏令仪说谢谢,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在这片安静而高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不合时宜的针,刺破了某种精心维护的体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浅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裤和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头发是那种慵懒随意的法式波浪卷,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每一个毛孔都被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皮质化妆箱,箱子的品牌logo魏令仪在美妆杂志上见过——一个她不吃不喝攒三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牌子。
女孩看了魏令仪一眼,目光从她的帆布鞋往上走,经过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缠着铁丝的化妆箱、领口起毛的白衬衫,最后落在她素面朝天的脸上。
那一眼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钟,但魏令仪在那两秒钟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多到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太敏感了。
女孩笑了一下,很礼貌的那种,然后转过头去,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耳环。
魏令仪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与那个女孩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像杂志封面,一个像工厂食堂。
三楼到了。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候了,每个人身边都带着化妆箱,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妆容精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从某个美妆博主的视频里走出来的。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用的是魏令仪听不太懂的术语,谈的是她只在手机上刷到过的大牌产品和热门技法。
魏令仪走进那个圈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刻意的。那种目光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扫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扫描一个未知的物体,快速地在脑子里给它分类、贴标签、归档。
魏令仪在这个扫描过程中被归到了哪个类别,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别人身上短。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各位同学,请按照我念到的顺序排队,依次进入考场。面试分为三个环节——自我介绍、专业问答、实操考核,每个环节五分钟,共计十五分钟。请大家控制好时间。”
她开始念名字。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走进A303教室的那扇白色木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
魏令仪是第六个。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化妆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箱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拍打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准备了一个星期的自我介绍又背了一遍。
“各位老师好,我叫魏令仪,今年二十二岁,来自浙江。我有五年的化妆经验,包括三年的化妆品专柜导购、两年的新娘跟妆助理。我没有上过大学,但我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我相信化妆不只是技术,更是理解。一个好的化妆师应该让坐在椅子上的人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一直想成为但不知道怎么成为的样子。”
这段话她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一百遍,练到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烂熟于心,练到即使手抖得握不住刷子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第六位,魏令仪。”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拎起化妆箱,朝着那扇白色木门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地毯上,终于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吱吱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一只猫踩着落叶走过。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像冬天工厂洗手台的水龙头。
魏令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