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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眼睛里的光 门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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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魏令仪看见了那三张长桌后面的三张脸。
两女一男,坐在教室最前方,面前摊着评分表和文件。教室很大,大到说话都能听到回音的那种,一排排空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沉默军队。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金色,把那三张脸照得纤毫毕现。
坐在中间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窄框眼镜,唇色是那种很低调的干枯玫瑰色,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气质干练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左边的男人更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扣子系着,面前的评分表翻到了新的一页。右边的女人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但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请坐。”中间的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令仪,是吗?”
“是。”魏令仪走到教室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椅子前,坐下,把化妆箱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椅子的高度不太对,她坐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矮了一截,但她没有调整,也没有低头。她把下巴抬起来,目光平视着那三张脸,嘴角挂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
“请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各位老师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弹了一下,带回音的那种,听起来比平时要厚实一些,“我叫魏令仪,今年二十二岁,来自浙江。我接触化妆这个行业五年了,做过三年的化妆品专柜导购,两年的新娘跟妆助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三张脸上依次扫过去。短发女人在低头写字,西装男人在看她,花白头发的女人面无表情。
“我没有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后因为家庭原因直接参加了工作。但这五年里我没有停止过学习,我自学的化妆课程加起来大概有三百个小时,独立完成过四十七个新娘跟妆案例,其中三十二个是客户主动转介绍。”
四十七这个数字是她在来的路上在车上算的。从第一次独立接单到现在,她把每一个案例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时间、地点、客户反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机里那四十七条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确保这个数字不会说错。
“你为什么想做化妆师?”短发女人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很直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令仪没有犹豫:“因为我觉得化妆是一件公平的事。”
短发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在工厂里,一个人值多少钱是由学历、背景、关系决定的。但在化妆这件事情上,你做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骗不了人,也抢不走。你画出来的东西就在那里,谁都能看见,谁都能评判。我觉得这种公平,在我能接触到的所有行业里,是最稀缺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终于把目光从评分表上抬起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魏令仪一眼。
“实操考核。”西装男人说话了,声音温和但节奏很快,“你的题目在这里。”他从桌下拿出一个信封,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有模特照片和妆面要求。你有三分钟审题,十二分钟完成方案设计和文字阐述。计时从现在开始。”
魏令仪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一张七寸照片,一张A4纸。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单眼皮,皮肤偏暗,唇形很薄,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寡淡甚至不太精神。A4纸上打印着一行字:“请为这位客户设计一款适合职场面试的妆容,要求得体大方、提升气色、增强亲和力,不改变五官基本特征。”
魏令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十二分钟,她要完成一个完整的设计方案。没有退路,没有重来的机会,就像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次做对。
她深吸一口气,从化妆箱侧面抽出笔和纸,开始写。
方案的核心思路她几乎是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想好了——扬长避短,用底妆解决肤色不均的问题,用眼妆调整单眼皮的单调感,用唇形改变嘴角向下的走向。她在心里把这张脸拆成了几个部分,每一个部分对应一个解决方案,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落在纸上。
底妆:选择哑光质感的粉底液,色号偏自然不偏白,避免跟脖子产生断层。重点遮瑕在眼下和鼻翼两侧,用浅色遮瑕提亮苹果肌,制造面部向上的视觉走向。
眼妆:不贴双眼皮贴,不改变单眼皮的形态。用浅杏色打底整个眼窝,深棕色从睫毛根部向上晕染,范围控制在睁眼可见但不夸张的程度。眼线只画后半段,微微拉长上扬,制造眼尾向上的弧度。睫毛夹翘刷长,不用假睫毛。
腮红和修容:用珊瑚色腮红打在眼下到颧骨的三角区,提升气色。修容不用,她的脸型没有硬伤,加修容反而会破坏柔和感。
唇妆:她的唇形偏薄且嘴角下垂,需要用唇线笔重新勾勒唇形——上唇唇峰画得略微圆润一些,下唇加厚一点点,嘴角用遮瑕笔向上提拉。颜色选豆沙粉,既有气色又不至于太张扬。
定妆和细节:全脸用定妆喷雾固定,眉形保持原样略微修整杂毛即可,不需要刻意画成时下流行的样子。
她写方案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十二分钟在她的感知里大概只有三十秒那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西装男人的声音就响了:“时间到,请停笔。”
魏令仪放下笔,把写了满满一页的方案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写得太快,无名指的伤口被笔杆硌得生疼。她把那只手藏在膝盖下面,挺直了腰,看着对面的三张脸。
短发女人拿起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方案复印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放慢了一点:“你说到‘用唇线笔重新勾勒唇形’,具体怎么操作?嘴角向下的情况,你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法来调整?”
魏令仪把右手从膝盖下面抽出来,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先用比唇色浅一号的遮瑕膏点在嘴角两侧,用指腹轻轻拍开,把向下的阴影盖住。然后用唇线笔从上唇的唇峰开始画,不要沿着她原来的唇形走,而是把唇峰的位置往上移大概一到一点五毫米,画出一个略微圆润的M形。下唇的线条在嘴角的位置不要画到底,留大概两毫米的空白,这样视觉上嘴角就会有一个向上的趋势。”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用手势比划出来,像在手把手地教一个人化妆。短发女人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花白头发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前两个人要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你说你没上过大学,那你这五年的化妆技术是从哪里学的?”
这个问题不在魏令仪的准备范围内。她顿了一下,脑海里飞速闪过那些画面——影楼后厨的隔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看手机上的教学视频,工厂宿舍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电筒照着练眼线,杨敏的工作室关门后一个人对着模特照片画到凌晨,还有那些买不起的正版教材、搜来的盗版电子书、在美妆论坛上一条一条翻到天亮的老帖子。
“网上看的。”她说,“视频、帖子、电子书,能看到的我都看了。看到好的就存下来,反复看,反复练。一个妆面我最多的时候练过四十多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为止。”
花白头发的女人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魏令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台X光机,正在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照一遍,每一个谎言、每一次偷懒、每一个凑合的瞬间都无所遁形。
“你的手怎么了?”花白头发的女人目光落在魏令仪的右手上。
魏令仪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回来,摊开,让那根结了黑痂的无名指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工伤,指甲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影响你画方案?”
“不影响。方案用的是脑子,不是手指。”
花白头发的女人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魏令仪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好,面试到此结束。回去等通知,一周内会以短信和邮件的形式告知结果。”
魏令仪站起来,把写满方案的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她弯腰去拎化妆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比刚才厉害得多,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旧机器终于开始发出异响。她用两只手握住化妆箱的把手,把它提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了三步。
“魏令仪。”
是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在叫她。
魏令仪停下来,转过身。
花白头发的女人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比魏令仪想象的要深得多,里面装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评判,不像是审视,倒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的方案写得很好。”花白头发的女人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了深水,咚的一声,清清楚楚,“但你要知道,臻艺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每年只招两百个人,这两百个人里,有从国外专业院校回来的,有家里开了十几年美容院的,有已经在行业里小有名气的。你的技术底子不错,但在这些人里面,你没有任何优势。”
魏令仪攥紧了化妆箱的把手,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在打击她,而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她从十八岁那年起就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比别人更努力就对你网开一面。
“所以我下面这句话,你最好听清楚。”花白头发的女人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刻进什么坚硬的东西里,“你的优势不在你的手上,在你的眼睛里。你眼睛里那个东西,很多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你最好别把它弄丢了。”
教室里又安静了。
魏令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对着那三张脸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第七个面试的人大概已经进去了,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魏令仪拎着化妆箱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靠在电梯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电梯开始下行。她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很轻微,像一只被人松开手的气球,不是上升,是下降。一楼的指示灯亮起来,电梯门打开,那间铺着浅灰色大理石的大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前台小姐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低头整理文件,没有看她。
魏令仪走出臻艺学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梧桐树的影子再次落在她身上。已经是下午了,影子比中午来的时候拉长了很多,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个疲惫的人伸了一个懒腰。
她站在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给杨敏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等通知。”
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杨敏没有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还有四个半小时的车程等着她,大巴六点发车,她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客运站。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杨敏回了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弟弟魏宏的微信。
“姐,这个月工资发了,我给你转了两千块,你给妈买点好吃的。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看她。”
下面是那条转账记录,两千块,备注写着“给妈”。
魏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点领取。她点开和魏宏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的,再上一条是两个月前的,清一色都是“姐,我转了点钱,你收一下”和“姐,妈身体怎么样了”,魏令仪的回复永远只有几个字——“收了,妈还行”“别担心”“忙你的”。
魏宏比她小三岁,今年十九。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跟着老乡去了广东,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两年,后来转去做快递分拣,又干过外卖、搬过仓库,现在在一个物流园里当装卸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但每个月都会给家里转钱,从最早的三百到现在的两千,每一笔魏令仪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想着等以后条件好了,连本带利还给他。
她点了领取,然后回了一条:“收了。妈最近还行,你别惦记,好好干,别太累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来上海面试了,一个化妆学校。如果考上了,以后可能会来这边。妈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
这次魏宏回得很快:“姐,你一定要考上。你这么厉害,不该在工厂待一辈子。”
魏令仪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向地铁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是那个穿浅蓝色西装外套的女孩,正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对,面完了,应该问题不大。我妈说要是考上了就给我在学院旁边租个房子,省得每天从家里开车过来太远……”
声音渐渐远了。
魏令仪加快了脚步,走进地铁站,消失在闸机后面。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地铁票,塞进闸机,闸机“嘀”的一声打开,她走进去,顺着人流下到站台。显示屏上写着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
她靠着站台的柱子站着,把化妆箱放在两脚之间,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薄了底的帆布鞋。鞋面上那块怎么也刷不掉的污渍在站台的白炽灯下无所遁形,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车门打开,她拎起化妆箱,走进了那节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