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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一夜 魏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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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令仪最终没有去县医院挂号。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周一早上六点,她刚走到厂门口,刘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三号线的设备出了故障,夜班的人处理不了,白班要提前一小时进车间抢修,所有人都必须到位。
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县人民医院”几个字还亮着,挂号页面已经选好了科室和医生,就差最后一步确认。
三月的风从厂房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工装裤吹得猎猎作响。
她关掉了挂号页面,给老同学发了条消息:“今天去不了了,麻烦你帮我再挂个号,什么时间都可以,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刷卡进了车间。
设备故障比想象中更严重。三号线的主传送带卡了一颗螺丝,整条线停摆了近两个小时,早上的生产任务全部积压到了下午。
魏令仪从六点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右手无名指的伤口在手套里闷了一上午,拆开的时候整根手指都变成了紫红色,肿得连弯曲都做不到。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等那股灼烧一样的痛感慢慢退下去,才重新戴上手套,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午饭是张姐帮她从食堂带回来的,一个馒头加一份炒豆芽,馒头凉了,硬得能砸核桃。魏令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里像塞了一团没发好的面团,沉甸甸地往下坠。
“令仪,你那个手真得去看看。”张姐端着饭盒坐过来,看她那根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忍不住皱眉,“你这样硬扛着,到时候感染了更麻烦。”
“下午忙完就去。”魏令仪说。
但她下午没去成。下午三点,主管在例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工厂要迎接总公司的年度审计,所有车间的5S管理、安全生产台账、设备维护记录全部要重新梳理,各条线要在两周内完成自查整改,不合格的要通报处分。
整个车间都炸了锅。5S管理是工厂里最让人头疼的事情,光是那套“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的标准就够让人背三天三夜,更别说要把所有工位上的工具、物料、半成品全部按照规定的数量和位置摆放整齐,连手套挂在哪里都有明确要求。
魏令仪的工位是三号线上最复杂的,光常用的工具就有十几种,每一种都要在指定的位置用记号笔画好轮廓,用完之后必须放回原位,差一厘米都不行。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重新整理工位,把所有工具的摆放位置都画了新的标记线,又把料架上的物料按照批次和日期重新排列了一遍。
等她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全是老同学打来的。她回拨过去,对方告诉她挂到了周四上午的号,妇科,副主任医师,号源很紧张,让她千万别再取消了。
“不会了。”魏令仪说,“周四我一定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周四她原本打算请假准备臻艺的面试。面试在下周三,去掉上班和照顾母亲的时间,她能用来准备的完整时间只有周四下午和周日一整天,现在周四上午要去医院,那就只剩周日下午了。
她咬咬牙,周日下午也够了。
周二、周三、周四,三天像三个沉重的齿轮,一个咬着一个碾过去。
周二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回家之后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把那本《彩彩妆造型设计》翻到面部结构分析的那一章,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画了三个小时的底妆练习。从粉底的薄厚、遮瑕的位置到高光的范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试了十几遍,直到右手的伤口疼得实在握不住刷子才停下来。
周三白天她在工厂里把下周需要提交的报表全部提前做完了,腾出了下周二下午的时间——臻艺面试结束后她要从上海赶回来,如果路上不堵车,下午四点到县城,还能赶上接母亲去医院拿药。
周三晚上她又练了四个小时的妆面,这次是在杨敏的工作室里,用模特的照片做练习。杨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她的手法,最后说了一句让魏令仪记了很久的话。
“你的底妆已经比很多干了三五年的化妆师都好了,但你的眼妆还差一口气。差在哪里呢?差在你的手不够稳。一个好的眼妆需要手稳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每一笔都要精准到毫米。你这个手——”
她看了一眼魏令仪红肿的右手,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魏令仪说,“我会练好的。”
周四早上,她请了半天假,带着母亲去了县医院。
方秀兰的状态比上周更差了。她瘦了很多,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旧报纸,灰败、单薄、随时可能被风吹走。她的手一直抓着魏令仪的衣服下摆,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肯松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一些魏令仪听不太懂的话。
魏令仪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拿着挂号单和病历本,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妇科专家门诊”,铜牌擦得很亮,反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不近人情的镜子。
叫到方秀兰名字的时候,魏令仪站起来,把母亲从椅子上扶起来,半扶半拖地带进了诊室。
副主任医师姓刘,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气。她看了方秀兰之前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CT、核磁、肿瘤标志物筛查,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魏令仪心里发紧的数字。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刘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魏令仪拿着那一沓检查单去缴费窗口排队。队伍很长,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口上方滚动显示的金额,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轮到魏令仪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总数,她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心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刷了卡,看着余额从五位数变成了四位数,面无表情地把单子收好,转身去扶母亲做检查。
CT和核磁共振不在同一层楼,魏令仪扶着方秀兰在医院的电梯和走廊之间来回奔波,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方秀兰做核磁的时候不能动,躺在那个狭长的舱体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地哆嗦,魏令仪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如果她妈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用力地捅进来,疼得她差点站不住。她扶着墙站稳,深呼吸了三次,把那股酸涩压回胸口最深处,然后继续去取下一项检查的号。
全部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把母亲送回出租屋,安顿好,换掉沾了医院消毒水味道的衣服,骑上电动车往杨敏的工作室赶。周日下午是最后的准备时间,她不能浪费任何一个小时。
赶到工作室的时候,杨敏正在给一个客户做妆造,看见她进来,朝里间的方向努了努嘴:“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模特的照片在桌上,你按臻艺往年面试的题目先练一遍,我忙完过来看你。”
魏令仪走进里间,桌上摊着一套完整的化妆品和工具,旁边放着一张女模特的高清照片。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出头,五官底子不错,但皮肤状态一般,有明显的痘印和肤色不均,眼型偏圆,唇形不够分明,整体给人一种“差一口气”的感觉。
臻艺往年的面试题目她找杨敏打听过,实操环节通常是给一张模特照片设计一款适合的妆容,要求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妆面设计说明和配色方案,并且用文字阐述设计思路。这不是真正在脸上化妆,而是考察应试者的审美、分析能力和方案呈现能力,比直接在脸上化妆更难,因为它考验的是脑子而不是手。
魏令仪把照片拿起来,看了整整五分钟。
她不是在看这张脸好不好看,而是在读这张脸。痘印说明皮肤偏油,需要控油和遮瑕并重;眼型偏圆需要通过眼线的走向来拉长,制造更成熟的比例;唇形不够分明可以用唇线笔来勾勒,但要选对颜色,不能太抢眼,否则会破坏整体平衡。肤色方面,照片是在自然光下拍摄的,色调偏暖,所以粉底不能选太白的色号,否则会跟脖子产生断层。
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设计方案。底妆部分选了哑光质感的粉底液,搭配局部遮瑕,重点处理痘印和肤色不均;眼妆部分用大地色系打底,眼尾加深拉长,眼线从瞳孔正上方开始加粗,到眼尾微微上扬;唇妆选了豆沙色,先用唇线笔勾勒唇形再用唇釉填充,营造温柔但有轮廓感的效果;腮红和高光的位置根据模特的脸型做了微调,颧骨偏高的地方用修容压暗,苹果肌用浅色腮红提亮。
写完方案之后,她又花了二十分钟完善细节,把每一个步骤需要用到的产品色号和工具都列了出来,甚至连上妆的手法和方向都做了标注。整份方案写了将近一千字,工整、细致、条理分明,像一份精确到分钟的作战计划。
杨敏忙完进来看了她的方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魏令仪心里热了一下的话。
“你这个方案,比我带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好。”
魏令仪没说话,但她把那份方案重新誊抄了一遍,折好,放进了化妆箱的夹层里。
周日她练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中午吃了个饭之外,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作室的里间。她反复练习了臻艺面试可能涉及的所有妆面类型——日常妆、晚宴妆、新娘妆、创意妆,每一个都按照考试标准来要求自己,三十分钟内完成方案设计,十五分钟内写完设计说明,不留任何多余的时间。
她的右手无名指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整根手指还是肿的,握笔和拿刷子的姿势都变了形。她试了很多种握法,最后发现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刷柄、拇指压在上面最稳,虽然很别扭,但至少能画出不太抖的线条。
晚上十点,杨敏关掉工作室的灯,把她赶走了。
“你再练下去手要废了。”杨敏的语气不容商量,“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练一天,后天去上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准备好了。”
魏令仪骑着电动车回家,夜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她路过县医院的时候没有停,路过工厂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骑到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口,才放慢了速度。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也暗得跟没开一样。她推着电动车走过那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在自建房的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朝北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妈还没睡。
魏令仪把电动车锁好,上楼,推开门。方秀兰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一部她根本看不懂的电视剧。她看见魏令仪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妈,吃药了吗?”魏令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方秀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眼神涣散得像一团被人搅乱的水。魏令仪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数出今晚该吃的药,倒了一杯温水,一粒一粒地喂母亲吃下去。方秀兰吃药的时候很乖,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子,张着嘴等着,苦了也不皱眉头,只是喉咙动一下,把药咽下去,然后继续张着嘴等下一粒。
全部喂完之后,魏令仪帮母亲躺好,盖好被子,关了电视。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里。
台灯还亮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书还摊在那一页,化妆箱敞开着,里面的刷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魏令仪在床边坐下来,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张开五指。红肿的无名指在这五根手指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破坏了整只手的美感。
她把手指慢慢握拢,握成一个拳头,再慢慢张开。
握拢,张开。握拢,张开。
她反复做了几十遍这个动作,直到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记住了这个力度和节奏。然后她从化妆箱里拿出那把最常用的粉底刷,用新的握法握住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转了转。
刷毛在灯光下蓬松柔软,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鸟。
她放下刷子,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把后天的面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自我介绍,实操考核,问答环节,她要说的每一句话、要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熟练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窗外远处的工厂方向,机器的轰鸣声还在响着,二十四小时不停,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那声音她听了三年,已经熟悉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声音格外清晰,清晰到像是有人在用这声音提醒她——你还在这个地方,你还没有离开。
快了。她在心里说。
周三,上海。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请假,大后天还要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上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流水线上永远走不完的零件,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但在那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的间隙里,在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里,在她母亲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里,魏令仪的心底有一个极轻极小的声音在说——
去吧。不管前面是什么,去吧。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坚定。像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有阳光,但它就是要长出来,谁拦都没用。
魏令仪闭上眼睛,在那个声音的陪伴下,慢慢沉入了面试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