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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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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的闹钟还没响,魏令仪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右手无名指的伤口在夜里结了痂,又被被子蹭开,血渗在床单上,印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暗红色圆点。
她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然后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扯了张纸巾缠上,用左手打了一个并不好看的结。
手机屏幕亮起来,四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工厂群里发的排班调整通知,一条是房东催交下季度房租的群发,最后一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令仪姐,下个月6号我结婚,想请你跟妆,不知道你档期还空不空?”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来这是谁——去年在美妆群里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当时还上大二,说以后结婚一定要找她化妆。魏令仪当时以为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人家真记着。
她靠着枕头回了消息:“恭喜呀,6号暂时还没约,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到时候提前一天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顺便点进了自己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新娘妆面图,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底下一溜点赞和评论,大部分是“好看”“求教程”之类的客套话,但有一个人评论了四个字:“质感不错。”
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是一个妆容细节的局部特写,看得出来拍摄器材很专业。
昵称叫“陆”,她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这个号,翻聊天记录是空的,像一棵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通讯录里的种子,无声无息。
五点四十,魏令仪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车间里只有夜班的工人还没走,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空旷的厂房,传送带停着,机器安静下来之后,整个空间大得像一个被抽空了内脏的巨兽。她在更衣室换上工装,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对着那面歪歪斜斜挂在墙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二十二岁的脸,二十四岁的手,三十五岁的眼神。
今天三号线赶一批急单,工时从八小时加到十小时,主管在晨会上说“大家辛苦一下,这个月的绩效上浮百分之五”。百分之五,按她的工资算就是两百六十块,魏令仪在心里飞快地折算了一下,够她妈吃半个月的药。
她没说话,回到工位就开始干活。手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她换了双层手套,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到十分之一,可能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差别。料架、检测、装配、品检、打包,每一个环节她都比别人多做一道自检,三号线的直通率在她的工位上永远是最高的,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不敢犯错。在这个工厂里,犯错的成本她付不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六块钱的素炒饭,米饭硬得像砂砾,胡萝卜丁切得大小不一,她一粒一粒地吃,吃得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臻艺学院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确认,是提醒:“请在面试前完成在线测评链接中的职业能力测试,测评结果将作为面试参考依据之一。”
她点开链接,二十道题,全是关于色彩、构图、人物风格分析的,最后还有一道开放题:“请简述你对‘化妆’这一职业的理解。”
魏令仪把炒饭推到一边,用左手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化妆不是遮盖,是看见。看见一个人本来可以有的样子,然后把她引出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矫情,又删了重写。
“化妆是技术,也是理解。技术可以练,理解需要用心。一个好的化妆师应该让坐在椅子上的人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一直想成为但不知道怎么成为的样子。”
这次没删,直接提交了。
午休还剩八分钟,她去洗手间把手套摘了,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从指尖蔓延到指根,整根手指看起来像一根煮过头的香肠。她皱着眉用凉水冲了一会儿,在考虑要不要去医务室开点消炎药。
医务室在厂区最东边,走过去来回要十五分钟,她算了算时间,重新把手套戴上,回了工位。
下午四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车间门口。
车间主管老周领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在一群灰蓝色工装的工人中间,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他个子很高,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而是从小到大被无数个细节浸泡出来的东西,已经长进了骨子里,想丢都丢不掉。
魏令仪的工位正对着车间大门,她第一个看见了他。
那人也正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没有任何聚焦,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像扫过一堆不值一提的货架和机器。
但魏令仪还是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裁纸刀裁出来的,皮肤白得在日光灯下几乎发光。这种长相放在任何场合都算得上好看,但放在这个满地油污、噪音震耳的工厂车间里,就显得不太真实了,像有人把一张杂志内页剪下来贴在了墙上。
老周把人领到生产线前端,开始介绍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老周那副弓着腰、赔着笑的样子,魏令仪猜出来这人的来头不小。
旁边的工友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猜那谁?听说是总公司的太子爷,来这边视察的。叫什么来着,林……林什么琛。”
“林元琛。”前面的工位有人接了话茬,“你连这都不知道?林氏集团老林总的小儿子,前年从英国留学回来的,现在在总部挂了个副总的名,说是下来巡视各厂区的运营情况。上周三厂那边也来了,听说当场开除了一个车间主任,就因为安全生产台账少签了两页。”
张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么狠?看着年纪轻轻的,不像啊。”
“看着年轻?人家比我们令仪还大一岁呢。这就是命,有的人二十三岁当副总,有的人二十三岁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魏令仪没参与这个话题。她低着头干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能感觉到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正在车间里移动,从这条线走到那条线,偶尔停下来问两句什么,负责陪同的厂长和主管们围在他周围,像行星围着恒星转。
他走到三号线的时候,停在了魏令仪旁边。
确切地说,是停在了魏令仪旁边的料架前面。他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礼貌但疏离的腔调,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厂长忙不迭地解释,说这批料是昨天新到的,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正在协调处理。
魏令仪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顾不上——手头的活卡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她正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捏着一个不到两毫米的卡扣往槽里装,右手的手指使不上力,全靠左手撑着,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你的手在流血。”
声音就在头顶上方。魏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
林元琛正低头看着她。离得近了,她能看清他大衣的质地,羊绒的,灰得很有层次,不是那种廉价的灰,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出纹理和温度的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接近黑色,此刻正落在她渗出血迹的手套上。
魏令仪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藏到工位下面,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没事,蹭了一下。”
林元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魏令仪注意到了。那不是关心,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符合标准流程的东西,心里在想“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走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深灰色羊绒大衣消失在车间门口,带走了那股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清冽的、带着淡淡木质香水味的气息。
厂长和主管们簇拥着跟出去,车间里重新归于流水线上单调的机械声,工友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刚才那个“太子爷”,语气里有羡慕有酸涩有不甘,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像食堂里那锅永远喝不完的例汤。
张姐又凑过来了:“看到了吧?就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魏令仪低头拆下手套,右手无名指的伤口裂开了,血把整根手指都染红了。她把手藏在袖子里,用左手拿起下一个零件,对准卡槽,用力按下去。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她说。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去了县城最南边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不大的工作室,招牌上写着“杨老师造型工作室”,字体是那种前几年流行过的文艺手写体,褪了色也没换过。
杨敏比她大八岁,是魏令仪入行的引路人。当年她在婚纱影楼当助理的时候,杨敏已经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化妆师,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接一些中高端的婚礼跟妆和商业拍摄。
魏令仪每次遇到瓶颈都会来找她,杨敏也从来不藏私,教了她很多东西,从底妆的打法到风格的把控,几乎是手把手地把她从一个只会“往脸上涂东西”的小助理,带成了能独立接单的化妆师。
杨敏正在给一个下周要拍写真的客户试妆,看见魏令仪推门进来,手上的刷子没停,嘴上已经开始数落她了:“你这手怎么了?又伤了?”
“小伤,没事。”魏令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杨敏手里的刷子在那张脸上行云流水地舞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近乎优雅,她觉得自己每次看杨敏化妆都能学到新东西。
杨敏给客户化完妆、送走人之后,才转过身来认真看魏令仪的手。她把那根红肿的手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得很紧:“你这是感染了,得去打破伤风,再拖下去整根手指都要肿。”
“我下周要去上海面试。”魏令仪没接她的话茬,而是直接把手机上的短信递了过去。
杨敏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皱眉变成了瞪眼:“臻艺?魏令仪你疯了吧,这个学校一年学费够你在这边干半年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的病还没查清楚吧?你拿什么去交这个学费?”
魏令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敏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正准备找补两句,她忽然开口了。
“敏姐,我算过了,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要六万。我现在卡里有一万三,差四万七。如果我把手头接的几个跟妆单子做完,能再攒五千左右。还差四万二。”
“四万二你打算怎么来?”
“我想找你借两万。”魏令仪抬起头,眼睛里有杨敏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那种被梦想点燃的狂热,而是更沉、更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下面还在流的河水,“剩下两万二,我来想办法。”
杨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魏令仪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她认识魏令仪四年了,从这个小姑娘十八岁进影楼那天起就认识她,看着她被人欺负不吭声,看着她加班到半夜不喊累,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的重担还咬着牙偷偷练妆面。她从来没听魏令仪开口跟任何人借过钱。
“你先去面试。”杨敏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面试过了再说钱的事。”
从杨敏的工作室出来,夜风已经很凉了。十月底的风裹着巷子里的灰尘和落叶,扑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决绝的冷。魏令仪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过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医院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伏在桌上写什么。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推门进去。
值班医生姓赵,是她妈方秀兰住院时的主管医生,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见魏令仪这个点出现在值班室,表情没有太意外,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示意她坐下。
“赵医生,我妈上次的检查报告,我想问您一句实话。”魏令仪坐在那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到底有多严重?”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病历,翻开,指尖在几行字上面划过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母亲的情况,我上次跟你同学也大概说过了。复发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如果确定复发,按照目前的医疗水平,完全治愈的希望不大,但积极治疗可以延长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
“延长多久?”
赵医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个不好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如果治疗方案有效,两到三年是可能的。”
两到三年。
魏令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断了。不是“啪”的一声脆响那种断法,是更缓慢、更安静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软塌塌地垂下来,再也拉不紧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四年前她爸走的那天晚上就哭干了,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医院楼梯间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完之后擦干眼泪去办了出院手续,从此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流过一滴眼泪。
“治疗费用大概需要多少?”她问。
赵医生说了个数字。
魏令仪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赵医生”,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十月底的夜风再次扑在脸上,比刚才更冷了。她站在电动车旁边,仰头看着医院楼顶那个亮着红灯的十字标志,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臻艺学院,下周三,上海”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周一去医院挂专家号。先把妈的病查清楚。”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汇入了县城夜晚并不繁华的车流中。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身上,明一阵暗一阵,像有人在用遥控器反复切换她人生的频道。
在她身后,县医院的楼顶上,那盏红灯还在亮着,在这片灰扑扑的天空下,像一个不会熄灭的问号。
而在她前方,那间四楼朝北的出租屋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彩妆造型设计》还摊开在那页复古妆容的教程上,台灯忘了关,昏黄的光照着纸上那个精致而遥远的世界,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