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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来电     魏 ...

  •   魏令仪把最后一箱货码上托盘的时候,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整个翻了。

      不是今天的事。

      两天前在冲压车间,料架滑脱,她下意识去挡,指甲撞在铁架棱边上,当时黑了一半,她没在意,只是拿胶布缠了两圈继续干活。

      这会儿胶布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翻起的指甲勾住手套内衬的棉线,一阵钻心的疼从指尖蹿到肩膀。

      她咬着牙把整片指甲扯下来,动作干脆得像拔一颗钉歪的钉子

      血珠冒出来,在灰扑扑的劳保手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令仪,三号线的品检报表填了没?”组长刘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马上填。”她把伤手插进工装裤口袋,用另一只手扯下帽子,头发散下来,汗湿的发尾贴在脖子上,二十二岁的魏令仪长得清秀漂亮,眉眼清淡却轮廓分明,不化妆的时候像一幅墨色还没晕开的小品,搁在这满地油污和铁屑的车间里,显得格外不搭

      这也是她在工厂里总不太平顺的原因之一

      不是没人跟她说过——“长得好看的女孩子,进厂干活就是吃亏。”她妈在她十八岁那年送她上大巴的时候念叨过,原话是“你长得像你爸,太打眼了,在外头要懂得藏”。

      魏令仪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不是懂了藏,是懂了什么叫吃亏。

      流水线上的闲话永远比传送带转得快,她升了线长的时候有人说她是陪主管喝了酒,她拿了优秀员工的时候有人说她在质检那里使了美人计,总之外界都认为她是一个靠脸“吃饭”的人

      因为脸,骚扰也不少……

      她试过解释,试过沉默,试过把工位调到最角落的位置埋头干活,最后发现都没用。闲话是工厂食堂里免费的例汤,不管好不好喝,人人都要舀一勺。

      所以她后来不解释了。她只做一件事——把手里的活干到谁都没话说。

      三号线是整条总装线里最难做的工位,精度要求高,返工率高,半年换了五个人,个个主动申请调岗。魏令仪接了,半个月后三号线的直通率从百分之七十一拉到百分之八十九,主管在晨会上拍了三次桌子说“都看看人家小魏”。闲话还在,但她不在乎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翻掉指甲的那根手指放在冷水下面冲。十月底的自来水已经凉得刺骨,伤口被激得发白,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水流,脑子里想的是今天下班后要去趟医院——不是看手,是看妈妈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

      她费劲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魏令仪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魏令仪女士吗?我这边是上海臻艺形象设计学院的招生办,您之前在我们官网上提交过报名资料,想跟您确认一下面试时间。”

      魏令仪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臻艺。她是在两个月前一个加完班的深夜,窝在出租屋的床上,用一台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刷到的这所学校。国内化妆造型领域最顶尖的民办院校,业内公认的“黄埔军校”,每年只招两百人,学费高得令人咋舌,报名门槛第一条就写着“高中及以上学历”。

      她只有高中学历。高考那年她考了四百七十一分,够得上三本线,但她爸在那年春天走了,肺癌,查出就是晚期,前后四个月。家里的积蓄在买药和办丧事之间流得干干净净,她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魏令仪把录取通知书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第二天就跟着老乡上了去浙江的大巴。

      臻艺的报名资料她填了三遍才敢提交。第一遍觉得简历太寒碜,第二遍觉得自我介绍写得太丧气,第三遍她删掉了所有卖惨的句子,只留下跟手艺相关的部分:三年化妆品专柜导购,两年新娘跟妆助理,一年半工厂流水线——这个没写,跟化妆没关系。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虽然学历不高但实操经验丰富、对化妆有热情有天赋的年轻人,挤掉了所有关于家庭、关于窘迫、关于她为什么二十二岁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细节。

      “面试是线上还是线下?”她的声音很稳,跟她此刻的心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最好是线下面试,我们需要进行实操考核。当然如果实在不方便,也可以申请线上面试,但可能会影响评分权重。”

      线下面试。上海。来回车票,住宿,还要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四百块就没了。她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又很快把算出来的数字摁下去。

      “我可以线下面试。请问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十点,您看方便吗?”

      下周三。今天是周五,还有五天。魏令仪在心里把时间拆开揉碎了过了一遍,够的,她可以的。

      “方便。麻烦您把具体地址和需要准备的材料发到我手机上,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重新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才发现水已经不凉了。洗手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滋地闪,把她照得忽明忽暗。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过于打眼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魏令仪,你得出去。”

      下班铃响的时候,车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从工位上弹起来,涌向更衣室和打卡机,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哪怕笼门只开一条缝也要拼命往外挤。

      魏令仪不着急。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工具柜,把用剩下的手套和口罩归置好,擦了擦台面上的浮灰,才最后一个打卡出车间。工厂外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城乡结合部,沿街全是快餐店、麻辣烫和手机贴膜摊,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食用油反复炸过之后发苦的味道。

      她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在一栋贴着白瓷砖的自建房门口停下来。这栋楼一共五层,每层隔了六间房,魏令仪住在四楼最里面那间,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月租四百五,包水不包电。

      她没上楼,而是绕到楼后面,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一股混杂着中药和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这是一间用铁皮棚子搭出来的厨房兼杂物间,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够,照得整个空间昏黄发暗。

      靠墙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

      魏令仪的母亲方秀兰,五十二岁,看上去像六十五。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贴在颧骨上,血管清晰可见。

      她睁着眼睛,但没有在看什么,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妈。”魏令仪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把那只伤了手藏在身后,用左手去摸母亲的手背。方秀兰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黄褐色——那是她在老家砖瓦厂搬了十年砖留下的印记。

      方秀兰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脸上,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回来了啊。”

      “嗯,今天加了一小时班,所以晚了点。你吃饭了吗?”

      “吃了,隔壁王婶给送了粥。”方秀兰的声音很小“令仪啊,妈那个检查报告,你给医生看了没有?”

      魏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报告她上周就拿了,也托在县医院当护士的老同学帮忙问了,结果不太好,不是不太好,是很不好。

      方秀兰去年查出来的那个毛病,医生说复发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大医院”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魏令仪算都不敢算的数字,她查过上海肿瘤医院的专家号,挂号费就要一千二,后续的治疗费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她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看了,医生说问题不大,让你先把身体养好,定期复查就行。”她把这句谎话说得无比顺溜,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轻松,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方秀兰信了。她点了两下头,眼皮就开始往下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谁说话

      。魏令仪坐在床边,等母亲彻底睡着之后,才轻轻抽出手,走到外面的铁皮棚子里,拧开煤气灶,开始热王婶留下的那锅粥。

      锅是那种老式的铝锅,锅底糊了一层,粥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站着喝,三口就喝完了,胃里总算有了一点热乎气。

      然后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工厂带回来的料架标签,背面被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臻艺学院,下周三,上海。

      她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转的不是梦想,不是未来,而是一连串具体的、沉甸甸的数字。

      学费一年三万八。住宿费一年八千。材料费、工具费、杂费,学校官网上的价目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过一遍,加在一起超过五万。

      她现在的工资是五千二一个月,扣掉社保、房租、母亲的药费,每个月能剩下不到八百块。她存了大半年的钱,银行卡里一共一万三千块,连第一学期的学费都不够。

      但她必须去。

      这不是梦想,魏令仪很清楚。梦想是吃饱了撑的之后才有的东西,她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不敢有梦想。这是她给自己找的一条路,唯一的、窄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她不想在流水线上拧一辈子螺丝,不想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住到老,不想她妈死的时候连一个好一点的花圈都买不起。

      她必须去。

      喝完粥,洗了碗,魏令仪回到四楼的房间,把门反锁,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的黑色化妆箱。这个箱子是她十八岁那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拉链坏过一次,她用铁丝重新穿好了,外观磨损得厉害,但里面的东西她保养得比自己的命都仔细。

      打开箱子,粉底液、遮瑕膏、散粉……每一件都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干净整洁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她拿起一把粉底刷,刷毛蓬松柔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把刷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转了转,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婚纱影楼当跟妆助理的时候,化妆师嫌她动作慢,当着新娘的面把一把刷子摔在她脸上,说“你这个手是木头做的吗”。她蹲下来把刷子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工具箱,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了四个小时的手部动作,一遍一遍地拿笔、蘸粉、落笔、晕染,练到右手抽筋,拿筷子的手都在抖。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影楼,把化妆师所有的刷具都洗了一遍,烫好,码齐。

      三个月后,那个化妆师被客户投诉,临时找不到人顶班,主管把魏令仪推了上去。那是她第一次独立接新娘跟妆,新娘是个话很少的姑娘,全程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随便化化就行”,第二句是化完妆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了,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就这一句,魏令仪记了三年。

      她把刷具一件件取出来,排成一排,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彩妆造型设计》,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是一个复古妆容的教程,步骤详细,图示精美,跟她在工厂食堂里翻的那些杂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盘腿坐在床上,就着那盏不到十瓦的台灯,开始用左手练习画眉。右手伤了,但没关系,她早就学会了用两只手做不同的事。左手拿笔的力道不太对,线条有点抖,她就一遍一遍地画,画满一张纸就撕掉重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隔壁房间的电视声由大到小最后归于沉寂。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魏令仪把最后一张练习纸折好,夹进书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把下周三的面试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自我介绍,实操考核,问答环节,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最好的状态告诉面试官一件事——这个人虽然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钱,但她有手,有一双可以做出好东西的手。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好闻的气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是一条短信,臻艺学院发的,确认面试时间地点,后面附了一句话:“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如有相关作品,欢迎携带展示。”

      魏令仪盯着“□□”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声被夜风吹散,消失在巷子深处。远处工厂的方向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声音二十四小时不停,像一个永远在呼吸的巨大心脏,沉闷、恒定、无情。

      魏令仪闭上眼睛,在那颗心脏的搏动声中,慢慢沉入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明天还要上班,六点打卡,她设了五点的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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