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8、周子年

　　走了一会儿，许知微忽然又问：“所以你暑假不回家，留校就是因为他？”
　　白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嘴硬：“不是，我姥姥家在这边。”
　　“你姥姥家每年暑假你都去，可从来没留过校。”许知微笑得一脸了然，“今年倒好，连家都不回了。”
　　白念安没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压得短短的，落在许知微的脚边。
　　“白念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念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红透的耳朵藏不住心事。
　　“我以前也不会在借书登记表上翻一个人的名字，不会去打听建筑系的人坐哪个区域，更不会在图书馆同一个位置坐三天，就为了等他来。”她说得坦然，眼底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许知微笑了：“所以呢？你坐了三天，就等来一杯水洒人家图纸上？”
　　“不是，那真的是意外，”白念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藏了很久的心事说出口，“所以我暑假留校，就是想看看，如果我不去主动找他，他会不会来找我。”
　　“那他来找你了吗？”
　　白念安想了想，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他每天都坐我对面，你说，算吗？”
　　许知微看着她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戳了戳她红透的脸颊：“白念安，你这个人真的太别扭了。”
　　“我知道。”白念安转过身继续走，声音里带着笑，“但我觉得，他比我还别扭。”
　　许知微跟上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走吧，白大人，回去睡觉，不然后天你去图书馆，都没精神看你的建筑系帅哥了。”
　　白念安没说话，却任由她挽着，嘴角的笑意弯了很久，没放下来。她想起后天还要去图书馆，想起他明天还会坐在对面，想起他低头画图时，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又走了一段路，许知微忽然又问：“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周子年。”
　　“借书登记表上看到的？”
　　“不然呢？”白念安说得理直气壮，耳尖却又红了。
　　许知微笑了，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之前不是还说要远离情爱，专心搞事业吗？”
　　白念安想了想，说得坦荡又干脆：“先靠近他，然后再说呗！喜欢就是喜欢，藏着掖着多没意思。”
　　“白念安，你真的变了。”许知微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会主动的人了。”
　　白念安笑了，侧头看她：“可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嗯啊。”她点点头，“你以前跟我说，最蠢的事就是喜欢了不敢说，我记住了，喜欢就是喜欢，我就是想靠近他，就像我想一直陪着你一样。”
　　许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却和高一那年，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的笑，一模一样。
　　白念安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就软了，她想，许知微在慢慢回来了。那个眼里有光的许知微，正在一点点，回到她身边。
　　“对了，”许知微忽然开口，“你下次去图书馆，帮我问问他，建筑系的人怎么看待摄影和光影的关系？”
　　“你怎么不自己问？”
　　“我又不认识他。”
　　“ 我跟他也不熟啊！”
　　“那你多去几次，不就熟了？”许知微笑得一脸狡黠。
　　白念安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比我还急？”
　　“因为我想看我们念安啊，主动追一次人啊。”许知微搭着她的肩膀，笑得开怀。
　　白念安没说话，却忍不住笑了。
　　凌晨的街道很静，风还在吹，可两个女生挽着胳膊往前走的身影，却把深秋的冷意，都捂成了暖的。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留校的人不多，所以食堂只开了一半窗口，宿舍楼里大部分房间都黑着灯。
　　白念安每天早上十点起床，洗漱，吃一片面包，然后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同一个位置，角落靠墙，光线从左边来，每次她到的时候，周子年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周子年穿一件黑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手臂的线条很明显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是常年画图、搬模型、跑工地磨出来的，精瘦又有力量感。他低着头，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利落。
　　白念安一如往常在他对面坐下，周子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蝉鸣呼应着，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整个人像他画的那些楼提问，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根线条都在该在的位置。
　　白念安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对面铅笔声没停过，她偷偷看他，目光从他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手指。她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拍，好涩啊！她内心尖叫，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耳朵尖却开始发烫，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了，一个男生，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本书，“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他指了指周子年旁边的空位。
　　周子年头都没抬，应道：“有。”
　　白念安抬起头，看了周子年一眼，旁边的空位明明空着，从一个月前到现在都是空的。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棒球帽男生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子年，“可这里——”
　　“我同学，去上厕所了。”周子年不等他说话就回答道，说这话的时候，铅笔都没有停。
　　白念安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后面，她的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咬住下唇压回去，耳根的热度往上窜，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她不确定周子年说的是不是真的，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他旁边坐过任何人。她偷偷从书后面抬眼看他，他已经继续画图纸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一变得只有他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换了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白念安开口：“你同学呢？”
　　“什么同学？”
　　“刚才你说去上厕所的那个啊？。”
　　周子年沉默了两秒，“没有同学。”
　　白念安盯着他，他低头画图，睫毛颤了一下，很快。白念安的心跳突然快了，因为她不自觉的黄色废料打翻了一地，脑中浮想周子年接吻是是不是也会这样颤动睫毛，脸上倒是没红，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
　　“那为什么说有人？”
　　周子年停了一下笔，“因为他会打扰你。”
　　白念安愣了一下，“打扰我？”
　　“你刚才在看第三章，而他走过来的时候，你翻到了第四章，你根本没在看书。”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在旁边，你会分心。”
　　白念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对，她低下头，把书翻回第三章，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压下去。这一次，她没藏住。
　　周子年继续画图，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接着他换了一个姿势，把图纸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中午，白念安带了饭，她用电煮锅煮了两份面条，装在保温盒里递给了周子年，周子年接过去的时候，看了白念安一眼，又看向了饭。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不知道，你试试？！”
　　周子年吃了一口，嚼了嚼，“嗯…盐少了。”
　　“下次多放点。”白念安随口答道。
　　周子年抬头看着她，“还有下次？”
　　白念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门，她没有回答，假装在吃面。因为她注意到，他说“还有下次”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盐确实少了，但她觉得好吃，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白念安去图书馆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一本卷起来的图纸，她展开是一张螺旋楼梯的剖面图，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细、很利落，标注很工整。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螺旋楼梯，剖面，致白念安。”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了一个位置。她把图纸卷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周子年来了，在白念安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
　　白念安瞄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那张图纸只是顺手画的，但据她一个多月的观察，周子年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拿出铅笔，他坐了几秒，才翻开图纸。
　　“周子年。”
　　“嗯。”
　　“你为什么给我画？”
　　周子年没有抬头，“你说你喜欢螺旋楼梯。”
　　白念安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说过？
　　她下意识的挠头，想了想，好像是前天，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她指着教学楼里的楼梯说了一句“我喜欢螺旋楼梯，因为好看”，她随口说的。
　　白念安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上扬了很久，没有压下去。她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止不住的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白念安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周子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她抬头，他已经低头画图了，但白念安发现，他画图的姿势变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遮挡什么，白念安看了一眼图纸的角度，从周子年的位置看，图纸是正的，而从她的位置看，也是正的。白念安忽然明白了，他拉椅子，是为了让图纸正对着她看书的那个角度。
　　白念安笑笑，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耳朵红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