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5、东亚家庭 忍一忍吧，

　　许知微搬进去那天，许建国帮她扛行李。他扛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喘得厉害，但什么都不让她拿。
　　“你歇着，坐高铁做六个小时累了吧。”
　　许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爸，”许知微想继续说让他别太累我，想要关心他，可是欲言又止了，因为她知道她说之后许建国会说你先照顾好你自己我就不会太累，从小到大许建国都是如此。
　　许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咋了？”
　　许知微摇摇头。
　　许建国看了看许知微，摇摇头，补充道，“你这种性格啊，在工作上会吃亏的。”
　　东西搬完，许建国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微微，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刘阿姨的女儿小婷，明天要搬过来住。”许知微那衣服的手顿住了。
　　“我想着你们女生可以睡一起，我那边睡不下了，再说我一个大男人的，她也不方便，我就准备让她和你住一起。”
　　许知微沉默了。
　　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告诉她，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她甚至没有见过她的女儿，她不想和一个陌生女孩挤在一个屋檐下，但她知道这已经是他决定好的事情，不容置喙，向来都是如此。
　　许知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好！你放心，小婷不会打扰你的，很安静的，你看，你妈把你床都铺好了。”
　　许知微没有回答。
　　妈？从许知微三年级的时候，她就没妈妈，自己六年级生日自己的父亲许建国带回来一个女人说给许知微庆祝生日，这个女人就是刘芳。当时所有人都在说“微微，你爸给你找了后妈咯～”，许知微当然难受，可她知道许建国这样也是以后老了也会有个伴，不那么寂寞，就这样，这十多年她们当做陌生人一般相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可现在，刘芳却要将她的女儿带来和自己日夜相处，已经容不得她拒绝了，许知微知道，微妙的平衡总就会被打破，但估计许建国，自己尽量能忍则忍。
　　第二天下午，刘芳果然带着她女儿来了。
　　刘芳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看到女儿就给她拿书包等等，笑的格外开心，原来这就是母爱啊，原来刘芳也会有这么慈祥的一面。
　　赵小婷听刘芳的话，在床上坐下了，她十八岁，听刘芳说她是高考完来陪母亲两个月，她低头玩手机，时不时应声，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头发染成棕色，许建国则在旁边又洗菠萝又洗草莓的，端到赵小婷面前，让她吃。
　　许知微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她们。
　　“微微啊！”刘芳看见她，笑着走过来，“哎呀，好久不见，这怎么又瘦了呀，你爸天天念叨你呢！”
　　瘦了？许知微至今还记得过年那些天，刘芳关起门跟许建国说许知微再这样吃药，在这样胖下去，以后嫁人都不好嫁，再说药钱不是钱吗？以前怎么没有抑郁症？！
　　许知微愣了，不自然的笑了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至少在许建国面前，戏要做足了……
　　“小婷，叫姐姐。”刘芳回头喊。
　　赵小婷头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声：“姐姐。”
　　许知微没有回应，正准备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刘芳就抢先一步将自己女儿的行李放到了许知微的衣柜里，然后刘芳向许知微笑了笑，关上门，示意许知微忙自己的事情。
　　许知微坐在床边眼神空洞，门外传来刘芳的声音：“小婷，你姐姐有抑郁症，睡眠不太好，你多照顾照顾你姐姐哈！”
　　许建国低声说了什么，刘芳的声音小了，但许知微还是听见了最后一句：“……抑郁症，那不还是你惯的，你看我女儿爹不疼娘不在不都没有得。”
　　许知微没有心力去管她们，她知道自己要忍，自己要好好活着，自己要开心点…
　　只是她只是觉得——这个夏天，会很长。

　　每天早上，许知微出门上班的时候，刘芳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里煮粥，看见许知微就喊：“微微，吃点东西再走！”
　　许知微有时候吃，有时候说不饿。刘芳也不在意，只是把粥装进保温桶里，塞进她包里：“带着，饿了吃。”
　　许知微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刘芳不是坏人，她甚至算得上热情。她会帮许知微洗衣服，会给她留饭，会在她加班回来的时候给她热一杯牛奶，但许知微总觉得别扭，那种“你是外人”的别扭，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小婷就不一样了。
　　赵小婷不喜欢她，从第一天起就不喜欢。
　　她不会主动和许知微说话，不会叫她姐姐，不会帮她做任何事。她只是待在她的房间里，玩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半夜打游戏开黑，吵得许知微睡不着觉。
　　许知微说了两次，赵小婷把声音调小了一点，但第二天又恢复了，许知微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想吵架。她不想让父亲为难，实在不行就和白念安疯狂吐槽。
　　但是水满了总会溢出来，情绪也是。
　　8月7日那天，许知微加班回来，发现冰箱里她买的酸奶被喝光了，她记得还剩三瓶，她问刘芳：“冰箱里的酸奶呢？”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小婷喝了。她渴了嘛，我说那是你的，她说没事。”
　　许知微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衣被人扔到了一楼的地上，她问赵小婷，赵小婷翻了个白眼，叭叭嘴：“风吹的吧，我怎么知道。”
　　第三天，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被人翻过，里面的书签掉了出来，夹在另外一页。她知道，因为她的书签是一张照片——林屿辰的照片，她去找赵小婷。
　　“你翻我东西了？”
　　赵小婷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嚼着口香糖，一脸无所谓，“我就看看，又没偷你的。”
　　“谁让你翻的？”
　　“这是我俩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动！”
　　许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这边的桌子上都是我的东西，那边桌子上才是你的，以后不准动我东西。”
　　赵小婷撇了撇嘴，没说话。
　　许知微转身下楼去小区的健身公园坐着，她没有别的空间了，没有别的领域可以松口气。她坐在长椅上，浑身发抖。
　　她拿出手机，想给白念安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被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欺负了？说她连自己的房间都守不住？说她在自己家里像个外人？
　　许知微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忍一忍吧，她对自己说，暑假就两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忍没有用。

　　赵小婷的挑衅越来越过分。
　　她开始在许知微睡觉的时候大声放视频；她把许知微的洗面奶倒进水池里，说“不小心打翻了”；她在许知微的作业上画了一个猪头，那是许知微修了一周的图，要交给工作室的，许知微去找许建国。
　　“爸，你能不能管管赵小婷？”
　　许建国正在厨房炒菜，满头大汗，他关了火，把许知微拉到楼梯间，表情有些为难。
　　“她怎么了？”
　　许知微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酸奶，衣服，笔记本，洗面奶，作业上的猪头。
　　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我等会儿说说她。”
　　许知微看着父亲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他不会说的，或者说，他说了，但赵小婷不会听。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外人。
　　“算了。”她说，“不用了。”
　　许知微转身走了。
　　真正的爆发是在8月15号晚上。
　　许知微下班回来，看见赵小婷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她的相机，是那台林屿辰兼职了好久送给她的相机，她最珍贵的东西。
　　“放下。”许知微的声音冷下来。
　　赵小婷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
　　“我就看看，又没弄坏。”
　　“我说放下！”
　　赵小婷不紧不慢地把相机扔在床上，“啪”的一声，镜头盖弹开了。
　　许知微走过去，拿起相机，检查有没有摔坏。
　　“至于吗？”赵小婷翻了个白眼，“一台破相机，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出去。”
　　“你凭什么赶我走？这是我妈的家——”
　　“这是我家。”许知微转过头看着她，“这房子是我爸租的，钱是我爸出的！你和你妈，是借、住、的，你搞清楚。”
　　赵小婷的脸涨红了，随即更疯。
　　“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被男人甩了的胖子，你和你的好朋友白念安都是两个贱货配一起天天打视频…”
　　“赵小婷！”许知微大喊，在此刻情绪彻底如堤坝般汹涌，“你以为你自己好到哪去？我再不济我与工作有朋友考上了个本科，而你呢，单招上了个职业学院凭什么那么嚣张，真觉得你妈妈炫耀你有远见知道单招你就真有远见了吗？笑死，我不会抢你妈妈，也不想，你骂我，我可以忍，而你却连带我朋友，你这种人我最看不起了！！”
　　过了差不多三分钟，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刘芳怒气冲冲地冲进来，一句“小婷，过来”就把赵小婷领到了她和许建国的房间，只听到赵小婷的哭声和刘芳的骂声。许知微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是一次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