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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林镇的狂欢 “您千万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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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句“人生需要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伙计”落下以后,黑林镇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终于沸开的水,轰地炸了。
“带走她!”
“现在就带走!”
“维兰德大人,您要是把她带上船,我愿意免费送您两桶腌肉!”
“我送三桶!”新郎还捂着鼻子,声音含糊却异常坚定,“顺便把她这辈子都别送回来!”
塔克:“……”
雷欧转头看了眼镇长,镇长已经快感动哭了。
“大人,”镇长上前一步,几乎是握着塔克的手,神情恳切得像在求神明收走灾星,“您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欺负她——我们只是,真心诚意地认为,她更适合大海。”
“是吗?”塔克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她上个月爬进钟楼,把报时钟拆了半个。”
“那是因为它太吵。”绿娅坐在桌沿上插话。
“她前些天射穿了我的酒桶!”
“因为你在酒里掺水。”
“她把税务官吊在钟楼上一晚上!”
“因为他想拿锁链套我脖子。”
“她还偷过我的靴子!”
绿娅想了想:“我只偷了一只。另一只不是我拿的。”
那人愣了愣,居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骂。
塔克没说话,只安静听着。
镇民们的“投诉”越说越多,越说越乱,从偷鹿偷面包,讲到拆猎枪、翻屋顶、夜里在树上吹口哨吓人;可骂到后面,内容渐渐开始变味。
“她会爬得跟猴子一样快,不,猴子都没她快。”
“箭射得准得邪门,跑动中的狐狸她都能一箭钉住耳朵边那根草。”
“上个月山里那头发狂的黑熊——”
“是她引开的。”有人闷声补了一句。
“东边沼地里那个走失的小孩——”
“是她从泥里拎出来的。”
“还有冬天那次雪崩——”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多了。
塔克目光微微动了动。
所以不是单纯的“野”。
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他抬眼望向绿娅。
她还坐在翻倒的长桌上,赤脚,卷发乱糟糟垂了一肩,嘴里叼着那枚啃到一半的苹果,像在听一群人认真汇报她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察觉塔克看她,她还冲他眨了眨眼。
一副非常无辜、完全不知道自己多麻烦的样子。
雷欧在旁边低声道:“船长,您不会真因为每周都会收到黑林大人的投诉就想带她走吧?”
“有何不可。”塔克淡淡道。
从这群镇民刚才那些七嘴八舌的抱怨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她会攀爬,说明她的平衡和身体控制远超常人。
她箭术惊人,说明她眼稳,手也稳。
她能把税务官、猎人、巡逻兵耍得团团转,说明她不只是快,她还会看人,会借地形,会提前算别人下一步往哪儿扑。
这种人,放在东海,就是活地图、活哨兵、活刀锋。
更何况——
塔克扫了一眼地上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壮汉,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
这小女孩近身也不会差。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得倒好听。她肯不肯走还两说。她就是只林子里的野东西,谁也拴不住。”
“你要试试吗?”绿娅立刻问。
屠夫被她噎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试试就试试!”
他一挥手,后头顿时站出来七个同样高壮的男人。八个人围成半圈,肌肉绷得紧紧的,活像八堵会喘气的墙。
镇民们立刻往后退开一圈。
有人低声道:“又来了。”
雷欧眉梢一扬:“这是什么意思?”
镇长干巴巴地说:“意思是……您很快就知道了。”
绿娅从桌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空地中央,个子比那八个男人都矮一截,肩膀又细,赤着脚,整个人轻得像一阵风。可她脸上没有半点紧张,甚至还把最后一口苹果咬得很响。
“抓到我,”她含糊地说,“我就离开黑林镇。”
那八个男人像被羞辱到了,当场扑了上去。
然后,塔克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动手。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绿娅已经踩上翻倒的桌角,借力一蹬,整个人轻飘飘跃上了旁边酒棚的横梁。一个壮汉伸手去抓她脚踝,连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她顺手一踏肩膀,踉跄着撞进同伴怀里。
第二个人扑上去时,她已经翻到了另一边屋檐。
动作太快了。
不是蛮横的快,而是某种异常轻灵、带着计算感的快。她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每一次转身都像提前知道身后的人会从哪儿来。
她甚至没回头看。
像早已把这条街、这些房檐、这些木桶和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记进了骨子里。
“左边。”塔克忽然开口。
雷欧一愣:“什么?”
“看左边那个巷口,她在逼他们散开。”
果然,绿娅一边后撤,一边故意引着那八个人穿过空地、木架和晾衣绳。只片刻功夫,那些高壮男人就被地形切得七零八落,两个撞翻了水桶,一个被晾衣绳缠住脖子,另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她从屋檐上踢下来的空木盆正中脑门。
围观人群爆出一阵熟悉的哀叹。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这个。
屠夫怒骂一声,顺手抄起一把猎弓扔给同伴:“射她下来!”
绿娅听见弓弦响动,侧头一看,居然还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反手从屋檐边一抄,不知什么时候竟顺了一把短弓在手里。箭囊都没背,只从旁边晒肉架上抽下一根削尖的木签,搭弦,松手。
“嗖”的一声。
那人手里的弓弦当场断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根木签已经钉穿了另一个壮汉腰带上的铜扣,把他整个人钉在后面的木门上。
满街寂静。
雷欧低低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准”了,这是在闹着玩。
塔克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她没有射人喉咙、眼睛、心口这些真正致命的位置。
她只是控制。
羞辱、驱赶、拆势、断节奏。
她把每一步都停在了“让人难堪但不致命”的边界上。
空地上,最后三个壮汉一齐扑来,想趁她落地时按住她。绿娅顺势从矮墙上一翻,落地瞬间矮身贴近,一个肘击撞开最前那人的肋下,借他身形作掩,反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第三个人刚挥拳,她侧身让过,一脚勾在他膝弯,直接把人掀进泥地里。
再抬头时,八个壮汉已经东倒西歪,满地狼狈。
而她站在中间,呼吸甚至都没乱。
卷发被风吹得有些蓬,绿眼睛亮得惊人,像林子深处一只刚玩尽兴的年轻兽。
她抬手把短弓往旁边一扔,转头看向塔克。
晚风穿过街口,把她鬈曲的头发吹得轻轻一晃。她站在一地东倒西歪的人中间,赤着脚,衣角沾了点灰,眼睛却亮得像刚下过雨的林子。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然的得意,像只刚把猎物按翻在地、正抖着耳朵等夸的小兽,“我不比帝国最会打架、最英勇的骑士差吧?”
四下一静。
几个还在地上哼哼的壮汉都不哼了,连镇长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雷欧偏头看了塔克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很想看看这位“帝国最英勇的骑士”会不会被一个赤脚姑娘当街激得下场动手。
可塔克没动。
“你倒很敢说。”他道。
绿娅眨了眨眼。
她本来也没想从这人嘴里听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称赞,不过是顺手把一句话丢过去,像拿树枝拨一拨火堆,想看看会不会蹿起更亮一点的火星。谁知这人偏偏不接招,只淡淡回了她一句,像一池深水,被她扔了石子,连圈涟漪都懒得多荡。
她顿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抱起手臂,歪头看他,“你看起来就是会打很多架的人。”
雷欧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来就憋得辛苦,这会儿一听她如此理所当然地把全帝国上下人人都得仰头看一眼的人,说成“看起来像会打很多架的人”,实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替她捏一把汗。
“何止会打很多架。”雷欧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半点也压不住的骄傲,“你眼前这位,就是全帝国最威风凛凛、爵位最高的将领,塔克·维兰德大人。”
他说完,像是生怕这份分量落得还不够重,又补了一句:
“赫斯廷近十年东境、西岸、北地三场大战,能写进军报第一页的名字,几乎都有他。”
满街静了一瞬。
镇长立刻在旁边拼命点头,像是终于找着机会给自己这场“请神收妖”添个最像样的注脚:“是,是,维兰德大人可是王都里连小孩子都听过名字的人物。”
绿娅坐在满地狼狈中央,卷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绿眼睛在雷欧、镇长和塔克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塔克身上。
“哦。”她说。
众人安静了,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塔克·维兰德。”她把这个名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尝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看看酸甜,“听起来是个会住在很高很高的房子里、一天到晚有人替你擦靴子的名字。”
镇长额角一跳。
雷欧:“……”
塔克看着她:“我自己也擦靴子。”
“那你还不错。”绿娅点头,很认真地下了结论。
这结论落下来,全场静了一瞬。
他看着绿娅那副完全不把“爵位最高”当回事的模样,忽然觉得雷欧方才那一整段掷地有声的介绍,像是全砸进了林子里的软苔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估计在她眼里,头衔大约和树的年轮差不多,长在那里就长在那里了,看不看得懂,都不妨碍树照样立着。
绿娅眨眨眼。
心想听上去很了不起的样子,他是不是她怕把这条街拆了,镇长会哭,而且跟着一个大人物,应该每天都有肉吃吧。
她也不喜欢总是要和别人抢食物,天可怜见,只有她的上帝没有派人给她送过吃的。
她装模作样地在原地迈了两步。
“那好吧。”她说,“既然你是全帝国最威风凛凛、爵位最高、还很会打架的大人——”
雷欧在旁边听得终于顺了口气。
“——我和你走。”
这话一落,黑林镇像是终于等到了圣谕。
镇长当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样子,活像被人从脖子上解下了沉了十年的磨盘。
“快!”他转头就吼,“快去把她那匹灰马牵来!还有那把弓!那把刀!上回卡在钟楼梁上的那把也给我拿下来!”
“我家还有两包肉干!”
“我送盐!”
“把那双靴子给她!对,就是去年冬天她强迫我给她做、最后死后不肯穿的那双!”
“再给她带件厚披风,海上风大,别回头又冻得半夜翻人窗子偷毯子!”
人群一下子全动起来了。
生怕绿娅不满意过几分钟又回来了。
有人往马厩跑,有人往钟楼跑,有人回屋抱包袱,热闹得像不是在送一个祸害离镇,倒像在提前过某个天大的节。那八个刚被打翻的壮汉一边龇牙咧嘴地揉胳膊揉腿,一边还得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让他们挪挪地方,别挡着大伙儿替绿娅收拾“行李”。
满街乱哄哄的,偏偏这种乱里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气,像压在头顶许久的乌云终于让风吹跑了一块。连雷欧都看得有些想笑,心想这黑林镇怕是真要把今天定成什么“逐魔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