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西米的宝藏》Mooncrash

1、帝国把海吹成了号角 人生需要

　　赫斯廷帝国的春天，永远带着火药味。

　　王都最东边的军港连着一整片灰蓝色海面。三月的风从海上卷来，掠过桅杆、炮台和堆满麻绳的石岸，把无数面狮鹫旗吹得猎猎作响。远看像一群被风惊醒的猛兽，近听却更像一群快穷疯了的贵族，在天上抖自己的祖产。

　　塔克·维兰德站在军港尽头，手里捏着一封才拆开的任命书，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纸边吹得发颤。

　　那上头盖着王室红蜡，字句光明堂皇：

　　——封塔克·维兰德为东境远征舰队总船长，统率六舰，募兵扩军，征巡东海，开拓新港，扬帝国之威。

　　听起来像是升官。

　　实际上像是把一个人推到海里，看他是学会游，还是直接沉下去。

　　“恭喜，大人。”身后的副官雷欧说，“从今天起，您就是船长了。”

　　塔克没回头，只把那封任命书重新折起，塞进大衣内袋里。

　　“你听上去不像在恭喜我。”他说。

　　“因为我知道您也没觉得高兴。”

　　雷欧是个把心思长在眉骨上的人，浓眉，短发，鼻梁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整个人像一柄没打磨完的军刀。此刻那柄军刀正看着远处整装待发的船坞，脸色比炮口还硬。

　　“六艘船。”雷欧说，“三艘是旧舰，两艘刚修，一艘连龙骨都裂过。人手不满，军费砍半，航线未知，海图残缺。王室把这支舰队扔给您，还要您三个月内成军。您知道这像什么吗？”

　　塔克想了想：“像把半头死牛送进厨房，还要求晚上端出婚宴。”

　　雷欧噎了一下。

　　“……您今天心情果然很差。”

　　塔克笑了笑，没否认。

　　事实上，自从昨夜被单独召进王宫以后，他的心情就没好过。

　　国王奥雷安四世没有在议事厅见他，而是在旧王后生前最喜欢的一间温室里。那间温室已经多年无人踏足，玫瑰枯死，喷泉干涸，玻璃穹顶下只有白色日光像冷水一样浇下来。国王站在那片死去的花园中央，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

　　“塔克，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塔克单膝跪地，答：“因为臣从无败绩。”

　　“不。”国王说，“因为你忠诚。”

　　那一瞬间，塔克就知道，这道王命不只是王命。

　　奥雷安四世转过身来，眼下有极深的阴影。近几年这位君主赢过许多战争，地图上帝国边界一寸寸扩张，可他本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掏空。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伊瑟琳公主死了三年。

　　她死于东海疫病，死时还不到十七岁。
　　国王最爱的女儿，帝国最年轻的月亮。

　　“我要你去东海，不是为征服。”国王说。

　　塔克抬起眼。

　　“你听过奇奇西米吗？”

　　这个词像一粒极冷的砂，落进耳朵里。

　　塔克当然听过。几乎每一个在海上打过仗的人都听过。那是旧航海图上被反复抹去又补回去的白雾海域，是水手酒后最爱编的神话，是教会明令禁止传播的异端传说。有人说那是沉没之神的花园，有人说那里埋着能让死人睁眼的花。

　　更多人说，那只是疯子编出来哄骗醉鬼的故事。

　　“臣听过。”塔克说。

　　国王望着他，慢慢开口：

　　“我要你替我把它找出来。”

　　温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某片碎玻璃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塔克没有立刻说话。忠诚不是愚蠢，他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一个王如果开始寻找能让死人复生的东西，那说明他早已不满足于统治活人。

　　“若传说属实，”塔克谨慎地说，“那也未必是神迹。”

　　“我不在乎。”国王打断他。

　　男人转过头，眼里有一种叫人不敢久看的狂意。

　　“我只要她回来。”

　　塔克离开王宫时，天还未亮。王都街道上积着薄薄的夜雾，灯火像一颗颗要熄未熄的心脏。他骑马回到营地，盔甲都没脱，只在桌边坐了半夜。

　　今早王令正式下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风光受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远征的尽头不是荣耀。

　　是一个父亲发疯后的愿望。

　　“船长。”

　　雷欧的声音把塔克从回忆里拉回来。

　　“城防厅送来新的募兵名单了。还有，边境的黑林镇刚传信，说那一带有个很厉害的女人，愿意出海的人都怕她，猎人也怕她，税务官也怕她。镇长在信里写，‘若想要一个能在东海活下来的怪物，请把她一起带走’。”

　　塔克侧头看了雷欧一眼。

　　“怪物？”

　　“原话。”雷欧把信纸递来，“还有一句。”

　　塔克接过，垂眼去看。

　　——她昨晚偷吃了镇长婚宴上的整头烤鹿。

　　塔克沉默片刻。

　　“整头？”

　　“信上是这么写的。”

　　“一个人？”

　　“目前看来，是。”

　　塔克把信纸折上，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里？”

　　“黑林镇。”

　　“现在？”

　　“现在。”

　　雷欧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港口里乱得像狗咬过似的舰队，额角隐隐一跳：“船长，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水手、炮手、木匠和账房，不是一位能独吞整头烤鹿的女士。”

　　塔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把一个念头直接钉进风里。

　　“东海不讲账房。”他说，“东海讲谁最后活下来。”

　　他勒转缰绳，马蹄在石地上敲出清脆一声。

　　“再说了——”

　　他微微偏头，逆着海边强风笑了一下。那笑意明亮，甚至带着点年轻人才有的飞扬，和他这些年在战场上积下来的沉稳竟奇异地并不冲突。

　　“能吃掉整头烤鹿的人，至少不会饿死。”

　　雷欧一时无话可说。

　　他有时真想不明白，帝国上下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塔克·维兰德是个冷静严肃、适合被写进史书的正经骑士。明明这人很多时候，脑子里也装着点不太正经的东西。

　　两人带着十几个骑兵离开军港，沿着东境山路一路向北。

　　赫斯廷东部多潮湿丘陵，再往外走就是被称作“黑林”的大片旧森林。帝国地图上，这片林子被涂成沉闷的深绿色，旁边用小字写着一句：不建议驻军。

　　其理由包括但不限于：迷路、瘴气、狼群、沼泽、古祭坛、失踪税务官，以及当地人古怪得仿佛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帝国统治。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黑林镇。

　　那是个很小的边镇，木屋低矮，烟囱歪斜，路边拴着瘦马和猎犬，空气里混着木头潮气、酒味和肉汤味。镇民见了帝国骑兵并不热情，反而个个眼神复杂，像在看一群不太会爬树的倒霉蛋。

　　镇长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活像刚参加完葬礼，又顺便被偷了钱包。

　　“维兰德大人。”他弯腰行礼，声音发苦，“欢迎来到黑林镇。”

　　“听说这里有个人。”塔克下马，把缰绳交给士兵，“很会打架，也很能吃。”

　　镇长嘴角抽了抽。

　　“您说的是绿娅。”

　　“她住哪里？”

　　“……这个不好说。”

　　“什么意思？”

　　镇长望了眼身后的森林，压低声音：“她不住镇里。她高兴时在树上，心情不好在树上，下雨也在树上。有时会突然进镇，拿猎物来换盐，或者直接从别人家窗台顺走一块面包。我们本来想赶她，可后来发现赶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会把猎枪拆了。”

　　“……”

　　镇长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沧桑神情。

　　“大人，您最好明白一点。她不是普通姑娘。她不懂礼貌，不懂规矩，不懂‘这是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她打猎比狼还快，翻墙比猫还轻，前天税务官想抓她，结果被她倒吊在钟楼上挂了一夜。”

　　雷欧听得眼角直跳：“那你们为什么不报给驻军？”

　　“报了。”镇长木然道，“驻军来了六个，都没抓住。第七个差点被她按进猪圈。后来军官说，这事不归军队管，归神学。”

　　塔克低头，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镇长瞥见他的表情，顿时哽住了：“大人，这不好笑。”

　　“抱歉。”塔克说，“我尽量。”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镇子南边的空地上，有人高声骂起来，接着是锅盆摔落声、狗叫声、小孩兴奋的尖叫声。塔克和雷欧对视一眼，立刻带人赶过去。

　　人群已经围成一圈。

　　圈子中央横七竖八倒着三个壮汉，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抱着肚子，一个还没从泥地里爬起来。旁边是一张被掀翻的长桌，桌上剩下的婚宴食物惨遭洗劫，只留几只空盘子在晚风里悲凉地反光。

　　而桌子正中央，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坐在桌沿上。

　　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赤脚，脚踝细得像山间鹿骨。身上穿着件不知从谁那儿顺来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那锁骨上有一点深色的痣。她头发很多，很乱，卷卷地垂下来，像深林藤蔓。她正低着头咬一枚青苹果，听见人群喧哗，才慢慢抬眼望过来。

　　那是一双很少见的绿眼睛。

　　不是珠宝那种昂贵的绿，
　　是雨后林地、潮湿苔藓、湖水最深处的绿。

　　塔克看见她的一瞬间，莫名其妙地想，难怪这里的人叫她怪物。

　　她像根本不该属于镇子、军营或王国。
　　她像森林里某种活了很久的东西，随手披了件人类的衣服，就走出来了。

　　“是你们的婚宴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天真的认真。

　　没人回答。

　　一个鼻青脸肿的新郎怒道：“你偷了我的鹿！”

　　女人垂眼看了看桌上的骨头，想了想：“严格来说，现在只剩骨头了。”

　　人群一片死寂。

　　雷欧额头青筋直跳：“她是在认真解释吗？”

　　塔克没说话。

　　因为那个女人已经看见了他。

　　她先是盯着他腰间的剑看了一会儿，又顺着佩剑往上，看见他的军装、披风、肩章和那张被王都不少贵女偷偷夸过的脸。她咬着苹果，认真打量片刻，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你长得真像一只会说话的大狗。”她说。

　　全场安静得连鸡都不敢叫。

　　雷欧眼前一黑。

　　帝国最英勇的骑士、今天刚刚受封的远征舰队总船长、王都少女们梦里的金甲情人，站在黑林镇婚宴废墟边上，被一个赤脚偷鹿的女人评价为——

　　会说话的大狗。

　　塔克本人倒是没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意外闯进人生里的暴风雨。

　　“你就是绿娅？”他问。

　　“他们这么叫我。”她说。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雷欧猛地转头看他。

　　镇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绿娅也愣了一下。她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眼珠一转，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男人。

　　“跟你走？”她重复。

　　“上船，出海，替我做事。”塔克语气平静，“有肉吃，有床睡，有刀打，也许还会死。”

　　绿娅听完，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很脆。

　　“听起来还行。”她说。

　　雷欧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但是——”她拖长了调子，绿眼睛里浮起一点坏笑，“我不听命令。”

　　“可以。”

　　“我不签契约。”

　　“可以。”

　　“我会偷东西。”

　　“只要别偷船。”

　　“我也许会半夜爬你窗户。”

　　雷欧：“？”

　　塔克：“……为什么是爬我窗户？”

　　绿娅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因为你看起来最好玩。”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塔克竟也没恼，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对付一个过分离谱但偏偏很有用的麻烦。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走？”

　　绿娅坐在翻倒的长桌上，晚霞从她背后的树林里漏出来，把她凌乱的卷发染出一点柔软的金边。她歪着头看了塔克很久，久到塔克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换了种盘腿的姿势，忽然笑了。

　　“在一个地方久了太无聊了。”她说。

　　“而人生需要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伙计”

　　海风穿过整个小镇。

　　桌上的空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挂在屋檐下的铜铃也响起来，叮当叮当，哼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