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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航的前夜 绿娅离开了 ...

  •   绿娅离开了。

      镇长站在镇口,表情像终于把一场持续多年的瘟疫打包送走,感动得差点落泪。新郎则抱着仅剩的鹿骨,目送她远去,神情复杂得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婚姻与餐饮业的双重打击。

      雷欧骑在塔克身侧,压低声音问:“船长,您真要把她带回去?”

      “已经带了。”塔克说。

      “我的意思是,真把她编进舰队?”

      “她身手好,胆子大,而且你还想每周收到黑林镇长三千字的问好吗?”

      雷欧沉默片刻,补了一句:“她会偷东西。”

      塔克侧头看他:“你怕她偷你什么?”

      雷欧面无表情:“尊严。”

      塔克没忍住笑了一声。

      风从林间吹出来,带着湿润树叶和泥土的气味。绿娅坐在前头的马车顶上,一路晃着腿,偶尔抬手去接落下来的树叶,接到了就凑到眼前看看,没接到也不恼,像个对世界始终充满兴趣的小孩。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正在跟着一支陌生军队离开熟悉的森林,去往从未经历的海域。

      过了很久,她忽然回头,朝塔克喊了一声:“喂。”

      整个车队都静了一瞬。

      塔克抬眼:“你在叫我?”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

      塔克倒不生气,只问:“什么事?”

      绿娅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线。黄昏的光压在地平线上,极远处那条蓝银色的线像刀背一样亮。她盯着看,眼里浮起一种纯粹得近乎野性的好奇。

      “那就是海?”

      “是。”

      “会比林子大吗?”

      “你见过没有边的风吗?”塔克说,“海差不多就是那样。”

      绿娅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竟真像是在脑子里努力想象“没有边的风”是什么样。片刻后,她从马车顶上跳下来,轻得像一只落地的猫。落地时她连膝都没怎么弯,仿佛骨头天生就比人类轻一点。

      她三两步走到塔克马旁,伸手抓住马鞍边缘,仰头看他。

      “那你见过奇奇西米吗?”她问。

      塔克目光微顿。

      雷欧也立刻看了过来。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塔克问。

      “林子里有人说过。”绿娅耸耸肩,似乎并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同,“有些老猎人喝醉了会提,说海那头有座岛,传说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还有人说,去那边探险的人,最后都会把自己丢在海里。”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手指很自然地搭在塔克垂落的披风角上,像拈住一片树叶。

      塔克望着她,没立刻回答。

      “没有,我们去东海。”他最后只这么说。

      绿娅眨了下眼睛,“东海是哪里。”

      雷欧冷冷插话:“少套话。上船以后,军中有规矩,不许乱跑,不许私斗,不许偷窃,不许——”

      “好吵。”绿娅皱了皱鼻子,转头看他,“你怎么像一把会自己讲话的铁铲?”

      雷欧:“……”

      塔克偏过头,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雷欧盯着他:“您在笑吗?”

      塔克清了清嗓子:“没有。”

      “您有。”

      “没有。”

      “您明明——”

      “雷欧。”塔克正色道,“你跟一个刚从森林里捞出来的人讲军纪,像在给狼解释餐桌礼仪。慢慢来。”

      雷欧彻底闭嘴了。

      他突然明白,自己未来在这趟远征里,要面对的可能不止风浪和敌军,还有一个能在三句话内把所有人气出内伤的绿眼疯子。

      想到这儿,他甚至开始有点同情船长。

      但这种同情只维持到入夜前。

      因为天刚擦黑,车队在驿站歇脚,塔克才转身去和驿站主人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就看见绿娅正蹲在自己的行军箱前,研究那把挂锁。

      “你在干什么?”他问。

      绿娅头也不抬:“看它怎么开。”

      “为什么要开?”

      “因为它锁起来了。”

      “……锁起来就是不让别人开。”

      “那是你们人类的想法。”绿娅抬起头,绿眼睛在篝火边映得亮晶晶的,“东西既然存在,就总有打开的方法。看见了不试试,多可惜。”

      这话荒唐得很有她自己的道理。

      塔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把钥匙从腰间取下来,晃了晃。

      “正确答案在这里。”

      绿娅盯着那枚铜钥匙看了几息,竟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失望:“原来这么简单。”

      塔克被她逗笑了,把箱子打开给她看。里面无非是几件备用军装、一卷航图、一只皮制水囊,以及一枚旧银十字。

      绿娅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慢慢掠过,最后停在十字架上。

      “这是护身符?”

      “算是。”塔克说。

      “你信神?”

      “小时候信。后来见多了,就不太信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

      塔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磨得很旧的银十字,声音淡下来。

      “我母亲给的。”

      绿娅安静下来。

      她对“家人”这种概念其实并没有很深的理解。林子里没有谁会把另一只狼叫作母亲,更不会在成年后还留着幼崽时的牙印。她只是看着那枚旧东西,从塔克的语气里模模糊糊分辨出,这大概是某种不该随手乱碰的东西。

      于是她没去碰。

      这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罕见的体贴。

      片刻后,她伸手,从自己头发里摘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挂上的细叶,放进箱子里。

      塔克一愣:“这是什么?”

      “护身符。”她一本正经地说。

      雷欧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塔克看着那片小小的树叶,半晌,竟真的把它收进了箱子一角。

      “好。”他说,“那我收下。”

      绿娅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认真,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想笑。可她没笑出来,只是把下巴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箱子重新锁好。

      那一刻篝火跳了跳,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驿站外是连绵起伏的黑林,远处偶尔传来狼嚎。屋里灯很黄,塔克低头收钥匙的动作沉稳又耐心,像这世上任何一件乱七八糟的事,只要交到他手上,都能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回该放的位置。

      绿娅忽然问:“你多大了?”

      塔克抬头:“什么?”

      “年龄。”

      “二十六”

      绿娅思考了一下,认真点头:“那我以后叫你塔克大叔吧。”

      雷欧这次真的没忍住,呛得咳了起来。

      塔克也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一定要加大叔?”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会照顾人。”绿娅说,“林子里年纪大的狼都会照顾小狼。”

      她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补了一句,“而且‘塔克大叔’听起来更顺口。”

      而且她在黑林镇,她有镇长大叔、牧师大叔、鞋匠大叔等等。虽然是单方面的,她给他们分门别类。

      塔克只伸手敲了敲木箱盖,淡声道:“随你。”

      绿娅弯起眼睛。

      “好啊,塔克大叔。”

      ------

      两天后,他们回到王都军港。

      赫斯廷东港一如既往地吵。绳索摩擦、木轮滚动、水手叫骂、铁匠敲打、海鸥盘旋,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整座港口在对大海进行某种毫无风度但很有效的求偶。

      绿娅站在高坡上,第一次真正看见舰队。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愣住了。

      海比她想象中更大,舰船比她想象中更高。六艘战舰停在港湾里,黑色船体像一排静伏的巨兽,桅杆高高刺进天光里,帆还未升起,却已经有种令人心口发紧的力量。海风裹着盐味扑到脸上,远比森林的风更烈,更冷,也更无遮无拦。

      绿娅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点点睁大。

      “哇。”她轻轻说。

      这是她上路以来第一次露出那种毫不设防的惊叹。

      塔克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卷发,忽然觉得自己把她带出来这件事,大概是对的。哪怕她是个麻烦。

      但她属于比黑林更大的地方。

      “怕吗?”他问。

      绿娅盯着海,摇头。

      “不怕。”她说,“我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世界真有这么大。”

      说完,她像是再也等不及,直接朝港口跑了下去。

      雷欧在后面大喊:“别乱跑!码头边有吊索和炮车——”

      话音未落,绿娅已经踩着一只装火药的木桶跃了过去,借力翻上系缆桩,又从桩上跳到栈桥护栏,动作轻快得仿佛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是天生就该在更危险的地方奔跑。

      周围的水手都看呆了。

      “那是谁?”

      “船长新招的人?”

      “看着像个漂亮疯子。”

      “疯子不都长得挺有创意的吗,怎么这个还挺好看——哎哟别打我!”

      塔克头疼地快步跟上去,等终于追到最里面的泊位时,绿娅已经站在他的旗舰“晨星号”船头下,仰着脸看那高高的艏楼和船首雕像。

      “这是你的船?”

      “是我们的船。”塔克纠正。

      绿娅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船身木板,像在摸一头庞然大物的皮毛。她低声问:“它会说话吗?”

      “什么?”

      “林子里年纪大的树都有声音,风一吹就会响。海上的东西呢?”她偏头看他,“它也会说话吗?”

      塔克想了想:“会。”

      “说什么?”

      “有时说‘别靠近’,有时说‘快逃’,有时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沉下去的时候尤其安静。”

      绿娅听完,竟像更喜欢这片海了。

      她转身看向高高的跳板,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守在甲板上的水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过栏杆,轻巧地落在甲板中央。

      整个晨星号先是安静,然后炸了。

      “谁让她上来的!”

      “抓住——等等,她怎么跑到主桅那边去了?!”

      “我的帽子!她把我的帽子拿走了!”

      塔克踏上跳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人仰马翻的景象。

      绿娅已经把某个年轻水手的军帽扣到了自己头上,正踩着缆绳往上爬。海风吹得她衬衫鼓起来,卷发和笑一起飞,整个人轻得像一只要从桅杆上长出来的鸟。

      “绿娅!”塔克抬头喊她。

      她停在半空,低头看他。

      夕光正从她身后落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一只手扣着缆绳,一只手压着帽檐,笑得张扬又快活,像终于找到了比森林更适合自己的巨大玩具。

      “塔克大叔!”她大声回喊。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这样叫他。

      全甲板的人都静了。

      雷欧站在后面,表情已经写满“我就知道”。

      塔克无奈地抬手按了按额角:“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你爬的。”

      “可它现在就在给我爬。”

      “绿娅。”

      “好吧。”她答应得很痛快。

      下一瞬,她真的松了手。

      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塔克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张开手臂。绿娅从半空中落下来,像一阵带着海风的轻雨,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那冲力其实不小,塔克被带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她身上有树叶、风、苹果和一点点汗水的气味,鲜活得过分。

      周围所有人都僵住了。

      绿娅却像没察觉气氛不对,只抬起头,帽檐歪斜,绿眼睛亮得惊人。

      “你接住了。”她说。

      塔克的手臂还环在她腰后,呼吸一时有点乱。

      “万一我没接住呢?”

      “不会的。”她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会接住。”

      说完,她甚至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在奖励一头表现良好的大型犬。

      塔克:“……”

      雷欧:“……”

      全船:“……”

      空气安静了两息,随即不知是谁先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丢进火药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艘船的窃窃私语。

      “船长被叫大叔了?”

      “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姑娘谁啊?”

      “我赌三枚银币,她活不过三天就会被雷欧副官扔下海。”

      “我赌五枚,她会把副官先扔下去。”

      塔克把人放稳,顺手摘下她头上的军帽还给失主,耳根却在晚风里悄悄泛起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听着。”他低声对绿娅说,“在船上别再这么跳。”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可你会接。”

      “不是每次都——”

      “那我下次先告诉你。”她迅速找到了逻辑漏洞,十分满意。

      塔克看着她,一时竟有种被她绕进去的无力感。

      这时,甲板另一头传来几声不合时宜的冷笑。

      几个刚从外港拨过来的老水手站在炮位边,为首那个高瘦男人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惯常瞧不起新人的神色。他目光扫过绿娅,落在她赤着的脚和乱七八糟的旧衬衫上,讥诮道:

      “船长,东海已经难到这种地步了吗?连森林里的野丫头都要招上船?”

      甲板静了一瞬。

      绿娅转头看过去,脸上还留着笑,却淡了一点。

      塔克的神情也冷下来。

      但他还没开口,绿娅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那个男人,歪了歪头,像在看一块并不怎么合胃口的肉。

      “野丫头是什么?”她问。

      高瘦水手哼了一声:“就是没教养、不懂规矩、只会在树上蹦来蹦去的东西。”

      绿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一瞬,谁也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众人只听见“砰”的一声,那高瘦水手整个人已经被她摔到了甲板上,后背重重撞上木板,连腰间佩刀都滑出去老远。绿娅一脚踩住他肩膀,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在林子里按住一头挣扎的狼。

      全船鸦雀无声。

      高瘦水手又惊又怒,挣了两下,竟没挣开。

      绿娅俯身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很平静:

      “在林子里,嘴太坏的东西活不久。”

      她那双绿眼睛离得很近,漂亮得像宝石,也冷得像湖底。

      “所以你该庆幸,这里是船上。”

      塔克看着这一幕,先是头疼,然后又有一点奇怪的想笑。

      是的。
      他果然捞回来一个怪物。
      一个会在第一天就把甲板当擂台的、漂亮得要命的怪物。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踩着那人肩膀、站在海风里的模样,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麻烦了”,而是——

      这趟航程,大概真的会很热闹。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够了,绿娅。”

      绿娅回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很给面子地松了脚。

      高瘦水手狼狈爬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塔克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艘船都听清。

      “从今天起,她是晨星号的人。”他说,“谁不服,可以按军中的规矩来。”

      海风吹过甲板,卷起旗角。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船长护了她。

      绿娅站在一边,抬头看着塔克,像是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片刻后,她忽然凑近一点,小声问:

      “军中的规矩,是不是就是能打赢就算有道理?”

      塔克低头看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差不多。”

      绿娅眼睛一亮。

      “那我喜欢这里。”

      她这话说得太真诚,以至于雷欧都不知该先头疼哪一部分。

      夕阳沉进海平线,第一盏航灯被点亮。港口上风更大了,晨星号的桅杆在天色里高高立着,像一支准备射向远海的箭。

      塔克站在甲板中央,看着四散忙碌的水手、看着被晚霞染红的海,也看着那个赤脚站在船头边、正伸手去接海风的女人。

      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趟东航,也许不会只带回神药。

      也许它还会带回别的东西。

      而绿娅站在船头,背对所有人,轻轻闭上眼,任咸涩的风贴过面颊。

      她喜欢这个味道。

      比森林更空,比山谷更远,像整个世界都被吹开了一道口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海的尽头到底有没有那座叫奇奇西米的岛。
      有没有会让死人睁眼的诡物。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像一粒落进水里的种子,很快沉下去,消失不见。

      她睁开眼,回头冲塔克笑。

      “塔克大叔。”

      “嗯?”

      “什么时候开船?”

      塔克望着她,顿了顿,答:

      “等其他舰队汇合。”

      绿娅点点头,知道时间不会很远了。

      “那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

      “睡哪里?”

      “水手舱。”

      “我能睡桅杆上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明天早上起来发现你挂在帆上,被全船当作新旗帜。”

      绿娅怔了怔,不免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快,像夜里第一颗掉进海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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