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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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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声,总是裹着一层恹恹的燥热,连风都变得黏腻,吹在皮肤上,带着化不开的沉闷。
那天的傍晚,比往日更静。最后一名学生背着画夹,怯生生地跟我道了别,推门走出画室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的喧嚣,仿佛被那扇木门彻底隔绝在外,瞬间坠入了无边的寂静。
暮色像是被墨汁晕开的水彩,一点点漫进窗棂,从窗沿慢慢爬进屋内,漫过泛黄的墙壁,漫过堆在角落的画纸,最后斜斜地洒在地面,切割出斑驳错落的光影。
夕阳的余晖是暖橘色的,却没有半分温度,软软地落在韩愿的发顶,给她乌黑的高马尾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泛着淡淡的柔光。
画室里很静,静到能听清窗外风拂过老巷树叶的沙沙声,静到能听见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又遥远的车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而我能清晰听见的,还有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疼,连握着画笔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平日里满室弥漫的颜料与松节油的沉滞气息,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只剩下韩愿身上那股清浅的皂角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不浓烈,却格外清晰,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挠着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扰得我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坐在画桌前,对着面前铺好的空白画布,却半个笔触都落不下去。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的身影,看着她弯腰认真收拾画具,将散落的铅笔一根根归拢,把调色盘上残留的颜料仔细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又利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让人安心的规整。
心底那些压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情绪,在这静谧的暮色里,再也憋不住,疯狂地翻涌上来,像潮水一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知道,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她很快就要踏上前往北京的列车,奔赴她繁花似锦的未来,走进属于她的广阔天地。而我,依旧是困在这条老巷里,守着这间冷清画室,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闲人。
我们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她是耀眼的、奔赴光明的星辰,而我是沉在泥沼里、连抬头都觉得费力的尘埃。
这份从一开始就注定错误,注定没有结果的情愫,我藏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看着她安静作画,看着她耐心指导学生,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我都在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远离,不能贪心,不能逾越。可人心从来都不是能被理智掌控的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那些隐秘的、不敢言说的、带着卑微与怯懦的心思,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早已生根发芽,缠绕着心脏,密密麻麻,再也无法剥离。
我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怕这一句藏了整个夏天的心意,最终会随着她的离开,永远烂在心底,成为一辈子都解不开的执念。
深吸一口气,我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与忐忑,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木质画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却在这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韩愿,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她闻言,停下了手中收拾画具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眉眼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疑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轻声应道:“小扬老师,你说。”
她的目光太过干净,太过坦荡,让我瞬间有些不敢直视,可话已到嘴边,再也没有收回的余地。
鬼使神差,又像是积攒了全部的勇气,我抛开了所有的顾虑,抛开了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鸿沟,抛开了所有理智的告诫,直白又莽撞地,说出了那句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我喜欢你,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画室彻底陷入了死寂。
我的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心跳如鼓,血液直冲头顶,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心里预想了无数种她可能给出的回应。
我想过她会惊讶,会手足无措,会用委婉的语气拒绝我;想过她会尴尬,会不知所措,会沉默着回避;也想过她会客气地疏远,从此对我保持距离。我甚至做好了被拒绝后,坦然接受一切的准备,我从不敢奢求她会点头回应,毕竟我们之间的差距,摆在明面上,清晰又残忍。我只是想把憋在心里太久的话说出口,给自己这份不该存在的心意,一个最后的交代。
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决绝。
她定定地看着我,足足有好几秒,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波澜,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与冷漠,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合时宜、让人厌烦的打扰。
她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小扬老师,我们不合适。”
简单的七个字,轻而易举地,碾碎了我所有的侥幸与期待。
我喉结狠狠动了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一丝一毫的余地,试图跟她解释,试图让她明白我这份心意的认真,可她却先一步开口,彻底堵死了我所有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轻淡,却字字诛心,不带一丝留恋:“这份暑假工,我就做到今天,以后不会再来了,麻烦你了。”
没有争执,没有纠缠,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刚才的告白,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仿佛我们这一个暑假的相处,从来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利落地背起自己的帆布包,将属于她的寥寥几件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仿佛从未来过这间画室,从未来过我的生活里。
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轻轻说了一句:“再见,小扬老师。”
语气平淡,客气疏离,是我们初识时,最规矩的模样。
话音落下,她伸手推开画室的门,转身走了出去,走进了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暮色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再也没有回头。
那扇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我听来,却像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最中央,疼得我瞬间喘不过气。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钝痛。
直到窗外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屋内,卷起桌面上散落的画纸,哗哗作响,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可再看这间画室,却瞬间变得空旷无比,连原本柔和的夕阳余晖,都暗了几分,整个屋子,都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空寂彻底包裹。
从那天起,韩愿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走后,这间画室,重新陷入了比以往更甚的、前所未有的空寂之中。
日子依旧在过,阳光依旧会准时在清晨洒进屋内,依旧是熟悉的角度,依旧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依旧是满室熟悉的松节油与颜料的味道,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缕清浅的、干净的皂角香,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无论我怎么深呼吸,都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画室里的桌椅依旧摆放整齐,画具依旧被收拾得一丝不苟,铅笔依旧按长短粗细排得整整齐齐,可无论怎么看,都少了一抹生气,多了一片挥之不去的冷清,连空气都变得沉闷压抑,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偶尔有熟客来学画,看着空荡荡的窗边位置,总会随口问起:“小扬老师,之前那个勤快又温柔的小姑娘怎么没来?教学生特别有耐心,孩子们都挺喜欢她的。”
每当这时,我握着画笔的手总会猛地一顿,笔尖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个突兀的黑点,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的疼,面上却只能装作毫不在意,语气平淡地敷衍:“开学了,回老家了,以后都不来了。”
我试图找回她出现之前,那种寡淡慵懒、波澜不惊的日子。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很大,让嘈杂的声响填满画室的每一个角落;我不停刷着手机,看着毫无意义的视频,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比以往更频繁地拿起画笔,对着画布不停涂抹,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假装她从未出现过,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假装那场莽撞的告白、那句决绝的拒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没用。
只要一停下手中的事,只要画室里稍微安静下来,我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再也没有那个脊背挺直、安静作画的身影,再也没有那个语气温和、耐心指导学生的姑娘,再也没有那缕让人安心的皂角香。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往里灌,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段日子,我依旧守着这间画室,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可心底的空寂与落寞,却日夜不休地折磨着我,挥之不去。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出那句告白,后悔自己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相处,若是没有那场告白,是不是她就不会走得这么决绝,是不是我还能以老师的身份,再多看她几眼。
可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我只能守着这份空寂,在回忆里,一遍遍地回味着她出现过的痕迹,在无尽的自责与落寞里,熬着日复一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