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山》陈緰

3、噩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老巷的风依旧慵懒，画室的生意依旧冷清，我依旧活在韩愿离开后的空寂里，用麻木伪装着自己，维持着一层虚假的平静。

　　人总是擅长自我欺骗，明明心里空了一块，却偏要装作万事顺遂的样子，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以为不去触碰，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原来有些告别，就是最后一面，而我们总在事后，才读懂那转身里的万劫不复。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把那些遗憾、自责与不甘，慢慢藏进心底最深处，慢慢随着时光淡忘，终究会回到最初那个浑浑噩噩、不问世事的自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则突如其来的新闻，会毫无预兆地打破这层脆弱不堪的平静，将我彻底推入无边的恐慌与悲痛之中。命运从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它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抬手掀翻所有安稳。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依旧慵懒地洒进画室，透过积着薄尘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画桌前，对着空白画布发呆，电视开着，播放着琐碎的本地民生新闻，声音放得很轻，不过是为了驱散画室里挥之不去的死寂，我并未刻意去听，心思依旧飘在那个早已离开的人身上。

　　新闻里的内容平淡无奇，街道整改、便民活动、天气预警，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异常。可就在播报过半时，画面突然被强行切断，主播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严肃，屏幕角落弹出“紧急快讯”的字样，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突发紧急新闻，今日我市梧山一带发生恶性刑事案件，一名年轻女性不幸遇害，警方经初步侦查，锁定嫌疑人名为陈漾，目前该嫌疑人在逃，警方现全城征集相关线索，望广大市民留意身边可疑人员，积极提供信息。”

　　屏幕上快速闪过一张监控抓拍的嫌疑人照片，像素模糊，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我匆匆扫了一眼，心底毫无波澜，这类恶性社会新闻，于我而言不过是遥远的都市传闻，与我困在老巷画室里的生活毫无交集，甚至抬手想要拿起遥控器换台，不愿让这些沉重的消息，搅乱本就沉闷的心境。

　　可指尖刚碰到遥控器，桌角的手机突然接连响起急促的推送提示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打断了我的动作。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目光随意扫过屏幕，而下一秒，热搜词条上的文字，猝不及防撞入我的视线，像两块冰冷的冰碴，狠狠扎进眼底，瞬间冻住了我周身所有的血液。

　　#中央美院准大学生韩愿梧山遇害#
　　#凶手陈漾在逃，全城通缉#
　　#惋惜！准美院新生暑期兼职，不幸遭遇不测#

　　韩愿。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瞬间将我砸入无底深渊。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屏幕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眉眼清亮、怀揣着央美梦想，满心憧憬奔赴远方的姑娘；那个话少利落、耐心温柔，身上总带着清浅皂角香，在窗边安静作画的姑娘；那个被我告白后，决绝转身、消失在暮色里，再无音讯的姑娘。

　　她才刚结束高考，即将踏入全国顶尖的美术学府，人生才刚刚铺开最绚烂的画卷，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明明拥有着无限可能，怎么会突然遭遇这样的横祸，永远停在了这个夏天。人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把最美好的东西，生生撕碎在你眼前，不留半点余地。

　　我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顺着额头、脊背疯狂滑落，瞬间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所有声音都彻底消失，电视里的新闻声、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鸣，全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韩愿”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敲碎了我所有的理智与清醒。

　　颤抖着弯腰捡起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我凭着本能点开热搜，照片缓缓加载出来，那张干净纯粹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温柔，是我刻在心底的模样。

　　是韩愿。

　　真的是她。

　　每一条新闻、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相关词条，都在残忍地印证这个事实——那个惊艳了我整个沉闷夏天的姑娘，那个我还心存一丝念想的姑娘，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冰冷的梧山，遭遇了不测。

　　我麻木地滑动着评论区，铺天盖地的惋惜、愤怒、痛心、唏嘘，密密麻麻涌进视线，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钝器，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沉滞入骨的麻木与窒息。

　　“好不容易考上央美，人生才刚开始，太可惜了……”
　　“凶手太残忍了，一定要抓到他严惩！”
　　“之前在画室见过她，特别温柔的小姑娘，怎么会这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心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只剩无尽的沉默，裹着刺骨的凉，漫过四肢百骸。

　　我和她不过短短一个暑假的交集，不过一场告白与拒绝，从此天各一方。我从未想过，再次听闻她的消息，竟是天人永隔。

　　我不敢去想她离开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不敢去想她满心的未来就此戛然而止有多残忍，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死死裹挟着我，压得我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世间多的是阴阳相隔，多的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和再也圆不了的遇见。

　　就在我沉浸在极致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时，“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木然地站起身，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三位身着警服的民警，神情冷肃，面色凝重，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瞬间让我心头一紧，原本混乱的思绪里，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为首的民警神色严肃，抬手出示警官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制力：“我们是分局刑侦队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依言照做，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民警快速核对完信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有目击者称，最后一次见到死者韩愿，是在你画室旁的老巷里，时间与她失联时间高度吻合，请你跟我们回分局，协助调查，做一份详细笔录。”

　　我怔怔地看着民警，依旧沉浸在韩愿离世的巨大悲痛中，只当自己是普通的涉案证人，不过是与韩愿有过交集，配合警方调查是理所应当的事。我满心都是为她讨回公道的念头，想着警方能尽快抓到凶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更从未想过，这场调查，会将我彻底卷入深渊。

　　我木然地锁上画室的门，跟在民警身后坐上警车，车厢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老巷风景，脑海里全是韩愿的一颦一笑，满心都是痛苦与惋惜，丝毫没有意识到，等待我的，并非简单的问询，而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审判。

　　警车一路驶向威严冰冷的分局大楼，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巨兽的嘴，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