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山》陈緰

1、画室 我叫小

　　我叫小扬，守着老巷深处一间不大不小的画室。
　　高中三年浑浑噩噩，没读过几本正经书，成绩不上不下，人也懒懒散散，对什么都提不起长久的兴致，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仗着家里条件尚可，没什么生活压力，毕业后便顺理成章盘下了这间临街的铺面，日子过得寡淡又慵懒，没有半分波澜。
　　画室生意向来冷清，来学画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时来时走，从无定数，有人坚持几天便嫌枯燥乏味，有人学上一阵便被别的事绊住脚步，真正能沉下心的寥寥无几。我也无心费心经营，从不主动宣传，从不刻意招揽，索性由着它冷清下去，只当是给自己找一处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画室里常年弥漫着颜料、松节油与旧木料混杂的气息，沉滞、厚重，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将我牢牢裹在其中。
　　墙壁被岁月熏得微微泛黄，角落里堆着一叠叠废弃的画纸与用剩的画布，窗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照进来时，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久而久之，人也变得愈发缄默疏离，不爱与人打交道，不爱应付多余的寒暄，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对着空白画布日复一日地发呆。日子慢得像是停滞了一般，没有期待，没有光亮，没有起伏，只剩一成不变的死寂与平和，平淡到近乎苍白。
　　我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会这样，在这间冷清的画室里，平淡无奇地耗完所有时光，直到20Y3年的那个夏天，韩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画室门口。
　　她刚结束高考，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学生气，高马尾束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清亮，周身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干净与纯粹。
　　她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攥着帆布包带，犹豫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我，语气平静又客气：“请问，这里招暑假工吗？”
　　我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应道：“招，你会画画？”
　　“我刚考上中央美院，想趁开学前找份兼职，赚点生活费。”说起中央美院那几个字时，她眼底不自觉地泛起光亮，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未来满怀憧憬的热忱，纯粹又耀眼，在这沉闷压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可以，明天就能来。”
　　她眉眼微微舒展，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规规矩矩道：“谢谢老板，谢谢小扬老师。”
　　从那天起，韩愿便成了画室的暑假工。
　　她是个极让人省心的人，话少，做事却格外利落稳妥。调颜料时手法沉稳精准，帮我收拾画具、整理画桌时也一丝不苟，连铅笔都按长短粗细排得整整齐齐。帮我照看基础差的学生时，她也耐心十足，从无半分敷衍。有学生握着铅笔无从下笔，怯生生喊她：“韩愿姐姐，这个线条我画不好。”她便会走过去，轻轻握住学生的手，低声指导：“手腕放轻，跟着轮廓慢慢走，别着急。”声音温温柔柔，却格外有力量。
　　闲暇时，她便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作画，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柔和，周身萦绕着一股安静的力量，与这画室的氛围莫名契合。她待人永远客气疏离，一口“小扬老师”喊得中规中矩，从无半分逾矩的亲近，身上总带着一股浅淡的皂角香，清冽、干净，在满室刺鼻的颜料味里，像一缕清风吹进沉闷的心底，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段时间，我总在不经意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看她指尖捏着铅笔，细细勾勒画稿线条；看她弯腰帮学生纠正握笔姿势，语气温和；看她倚在窗边，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我开口问她：“开学就去北京？”她会回过神，轻轻点头：“嗯，提前收拾好东西，想多攒点学费。”语气平淡，却藏着对未来的笃定。
　　我心里清楚，我与她之间，隔着年龄、身份、人生轨迹的重重鸿沟，她的前路明亮坦荡，而我不过是困在老巷里一事无成的闲人。
　　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愫，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人心从来不受控制，那些隐秘的、不敢言说的心思，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疯狂滋长，压不住，也藏不住。我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清晨，期待她推开画室门的那一刻，连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存在，变得稍稍柔和了些。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就这样远远看着就好，不要贪心，不要逾越。可人性本就贪婪，一旦得到片刻的温暖，就想要牢牢攥在手心，再也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