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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粥   次日辰 ...

  •   次日辰时,晨光铺洒。

      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前,两棵古槐枝桠空荡,青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姣姣身着素白的国子监学服,身姿亭亭玉立,立在槐树下耐心地候着。

      她的鬓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眉眼娇媚,褪去了往日将军府千金的娇纵,多了几分沉稳。

      在她身旁,一名侍女垂手而立,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学服,面料平整,针脚细密,是国子监统一规制的样式。

      她的目光遥遥望向街口,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屋舍皆隐在薄雾中。

      不多时,便见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缓步而来,正是齐如晦。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单薄,却走得端端正正。

      李姣姣眉眼瞬间弯起,漾开一抹明媚的笑,高高抬起手,朝着他用力地挥了挥。

      她的声音清澈,伴随着清晨的微风传到齐如晦耳中:“齐公子,这里!”

      齐如晦抬眸,远远地望见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近。

      不多时,他便走到她面前,对着她拱手作揖,声音温润:“李小姐日安。”

      “齐公子日安,不必叫我李小姐,叫我姣姣就好。”

      李姣姣回以浅笑,侧身示意身后的侍女。

      侍女立刻上前,将怀中的学服双手递到齐如晦面前。

      李姣姣柔声开口:“这是国子监的学服,齐公子随我入内,先去更衣房换上,再一同去城门口和同窗们施粥。”

      李姣姣顿了顿,严肃道:“如今天灾盛行,流民遍地,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因而我拿出私银,向夫子提议去城外施粥以救助百姓,还请齐公子莫要推辞。”

      齐如晦双手接过学服,温声道:“有劳姣姣费心了。”

      说罢,他便默默跟在李姣姣身后,踏入国子监的大门。

      园内古木参天,松柏苍劲,廊腰缦回,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香,透着顶级学府的清雅与肃穆。

      李姣姣指着前方的屋舍,屋前挂着“更衣房”的木牌:“更衣房到了,齐公子快进去换衣吧,我在门外等你。”

      齐如晦颔首,抱着学服进入更衣房,很快便推门而出。

      洁白的学服十分得体,衬得他身姿愈发清俊挺拔。

      褪下不合身的粗布长衫,他深邃的眉眼在白衣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李姣姣看得微微失神。

      前世她化作孤魂野鬼,日日看着他。

      他身居高位后,常穿玄色、藏青色等深色朝服,沉稳威严,她从未见过他穿白衣的模样。

      原来,那个杀伐果断的煞神,也可以这般干净纯粹。

      门外,早已守着马车等候在此的小厮连忙上前,恭敬地搬来脚蹬。

      李姣姣率先上车,齐如晦紧随其后。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途中,可见三三两两的流民,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朝着城门口方向挪动。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抵达了城门口的施粥点。

      城门外,城墙青砖斑驳,十个简易的粥棚依次排开,皆由木架搭成,用麻布围住,虽然简陋却又不失整洁。

      棚前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老弱妇孺都有,众人或坐或站,眼神中满是焦急。

      国子监的学子们已经就位,各司其职,一道道白色的身影正忙碌着。

      几口大黑锅架在空地的灶上,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弥漫,裹挟着柴火的烟火气,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两人下车,先向主持施粥的夫子行礼。

      夫子正站在棚下,尚不得闲,身旁的柴火噼啪作响,顾不得理会他们。

      二人寻了一处空着的粥棚,开始忙碌起来。

      齐如晦负责盛粥,动作利落,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

      李姣姣则站在一旁,负责递上白面馒头。

      她始终亲力亲为,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对前来领粥的百姓细心叮嘱道:“慢些拿,小心烫,不够再过来添。”

      面对衣衫褴褛的流民,她没有半分嫌弃,眼神纯粹而真诚。

      齐如晦站在她身侧,一边盛粥,一边侧目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萦绕着深邃的占有欲。

      待她转头看来,他便收敛目光,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如此反复,李姣姣并未察觉异样。

      一轮米粥施完,两人终于得以在棚内坐下休息一会。

      远处田垄荒芜,被冰雪覆盖,偶有飞鸟掠过此处也不愿稍作停留。

      齐如晦由衷地感叹:“姣姣心善,乃吾辈楷模,若天下世家都能如姣姣一般心怀苍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熬不过寒冬了。”

      李姣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身处这乱世,世家大多贪得无厌,平日里用各种手段搜刮民脂民膏,若要他们把吞进肚子里的钱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她忽然转头,直直看向齐如晦,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沉声问道:“你可知,为何流民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齐如晦神色一暗,从前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怎会不知?

      他压低声音,语气讳莫如深:“姣姣慎言,这些事关乎天家,不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我偏要说!”李姣姣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前世的血海深仇和如今百姓的流离失所,让她再也不愿隐忍。

      “当今圣上昏庸无能,却又好大喜功,耗费大量银两支撑边关战事。”

      “为了充盈国库,他纵容朝中贪官污吏对百姓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不合理的田税法压得百姓们喘不过气。”

      “田产被夺,家园被毁,百姓们有家不能回,有田不能种,只能沦为流民,四处逃难!”

      她字字铿锵,眼中的怒火与悲悯让齐如晦心头震撼,深深被她所吸引。

      李姣姣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地问道:“若是有朝一日你手握大权,有了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你会愿意站出来,与这不公的世道争斗吗?”

      齐如晦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如此。”

      “你不忍百姓流离失所,我便记在心底,若有朝一日我有所建树,定当竭尽所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绝不让你失望。”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李姣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恰好,伙夫挑着新熬好的米粥和蒸好的馒头缓缓走来。

      木桶热气腾腾,锅底的柴火又旺了起来。

      远处的流民又排起了长队,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对着齐如晦道:“走吧,新一轮的施粥该开始了。”

      施粥刚刚开始,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蛮横的呵斥。

      一群腰挎利刃的壮汉,簇拥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模样的人,径直朝着粥棚冲撞而来。

      那群人凶神恶煞,一身蛮力,凡是挡路的百姓,轻则被他们撞开,重则拳打脚踢。

      百姓们被推搡得东倒西歪,老弱妇孺的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李姣姣递馒头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她认得这群人,是京中盐铁使张大人的家奴,那张大人素来与陈家交好,更是前世诬陷父亲谋逆的核心党羽。

      那位张大人平日里纵容手下横行街市,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没想到竟残忍至此,连一点小小的活路都不给百姓留,竟跑到这小小的粥棚来找麻烦。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在这城门口擅自设棚施粥,经过我们家大人同意了吗?”

      “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这京城地界,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那管事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叫嚣着。

      他的目光扫过粥桶里热气腾腾的米粥,细长的鼠目中满是贪婪。

      “我看你们这粥不错,正好拉回去给我们府里的下人尝尝,至于这棚子,赶紧拆了,别在这碍眼!”

      说着,他便挥手示意身后的壮汉动手,几个壮汉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掀粥桶,一旁的百姓们见状,纷纷上前阻拦。

      可他们接连挨饿受冻了数日,早已体力不支,哪里是这些凶猛壮汉的对手。

      不过片刻,百姓们就被推得连连后退,有两个百姓甚至被推倒在地,头撞上盛粥的木桶,血流不止。

      百姓们见状,纷纷哀嚎起来:“大人啊,求求您,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今年遭了雪灾,粮食缺的紧,我们就指着这口粥过活,若没有了这些粥,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啊!”

      那管事见众人哀声载道,立刻怒喝道:“你们要怪就怪这施粥的人不懂规矩,不给张大人孝敬,竟然敢在张大人的地盘施粥?”

      “好名声都让他们占了,若是出了事,损坏了张大人的名誉,谁来担责?你吗?还是你?”

      那管事抬手,指向一个又一个百姓,被他指到的百姓纷纷噤声,众人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祸上身。

      李姣姣冷笑一声:“大人此言差矣,我之所以赶来施粥,并非是为了美名,而是因为张大人漠视民生疾苦,对自己手下管辖的百姓漠不关心,我于心不忍,才设了粥棚,只求能让百姓们熬过这个冬天。”

      那管事找到了施粥的牵头人,当即吆喝着那群壮汉:“去,把那个丫头片子给我拿下!”

      此时,齐如晦手中的粥勺重重磕在粥桶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快步上前,挡在李姣姣身前,清瘦的身形站得笔直,声音清冷沉稳:“尔等休得放肆!我们所为乃是堂堂正正的善举,岂是尔等能随意阻挠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赈灾粮粥,欺凌百姓,真当这世上没有王法?”

      “王法?在这城东,我们家大人就是王法!”

      那管事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打量着齐如晦,见他衣着寒酸,更是不屑。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跟我谈王法,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打,连带着那个丫头一起,教训完了他们再拆棚子!”

      壮汉们闻言,立刻挥着拳头朝着齐如晦打来。

      齐如晦面不改色,运转体内的内力,清瘦的身形却让他的动作更加敏捷,三下五除二便将领头的壮汉撂倒。

      只见齐如晦单手将那壮汉的头死死扣入烧得滚烫的铁锅中,任由掌下的人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铁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正是那壮汉在绝望地哀嚎。

      李姣姣顿感不妙,他本就身子孱弱,纵然有些功夫在身上,也双拳难敌四手,一旦被围攻,必定讨不到好。

      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快速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齐如晦掷去,急声喊道:“接着!”

      匕首稳稳落在齐如晦手中,齐如晦垂眸看了眼匕首,再抬眼时,看向李姣姣的目光温柔似水。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几分杀气。

      他柔声道:“多谢姣姣,这群人竟敢对姣姣图谋不轨,我把他们都杀了,给姣姣出气,可好?”

      话音未落,原本混在流民队伍里的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子骤然挺直了背,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迅速拨开身前的流民,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抽出一把不长不短的剑刃,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分流民的疲软。

      反倒个个身姿矫健,不等那群壮汉反应过来,几人已然纵身跃起,迅速冲向他们,挥剑砍下,直逼对方要害。

      壮汉们猝不及防,慌忙抽刃抵挡,可双方实力悬殊,不过短短数息,便有壮汉被剑刃划伤,惨叫着倒地。

      即使壮汉们拼尽全力招架,却依旧节节败退,来时的嚣张跋扈已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慌乱与恐惧。

      李姣姣看着眼前这场突然爆发的厮杀,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齐如晦大声喊道:“齐如晦,快让他们住手!留下活口,莫要闹出人命!”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混乱之中,已有好几个壮汉被剑刃重创,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

      剩下的壮汉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反抗,纷纷丢了武器想要逃窜,却被几名高手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直到此时,齐如晦才不急不缓地抬起手,语气平淡地开口叫停。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名高手得令,立刻收剑,动作整齐划一,大步上前,将剩下的壮汉尽数缴了械。

      随后,又一脚狠狠踹向他们的膝盖,逼得这群方才还横行霸道的恶奴,齐刷刷地跪倒在齐如晦面前,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遭的流民和学子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血腥味。

      那管事吓得腿肚子发软,瘫软在地,他看着满地的鲜血,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连忙跪地求饶。

      齐如晦握着匕首,缓步走到那管事面前,眼神淡漠,如看死人:“回去告诉张大人,城门口施粥乃是赈灾善举,往后再敢派人阻挠施粥,今日倒地之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管事连忙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离开,哪里还敢多言。

      齐如晦挥了挥手,那几名高手便将跪着的几人押了下去。

      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令人生不如死的拷问,叫他们直呼不如死在此地,还能有个痛快。

      李姣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头百感交集。

      前世,她知晓齐如晦暗中培养了势力,但她以为那是他高中状元之后的事情。

      没想到,他的城府竟然深沉至此,哪怕在破庙中受尽欺辱,也要等到手握重权之后才开始发难。

      他不愿过早地暴露自己,定然有合理的原因。

      夺权这条路,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为了自己漏出破绽。她不能坐视不理。

      思及此,李姣姣上前一步,拉住齐如晦的衣袖,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她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大声喊道:“我乃镇国大将军李钟之女,李姣姣!所有的一切皆是我的安排,那几名高手,也都是我的人。”

      “张大人意图以公谋私,贪图我李家的赈灾粮,人赃并获,我父亲定然不会饶过他们,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她转身示意身后的小厮,小厮会意,叫人快速清理了现场显眼的血迹,尽量将事态压下,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风波。

      随后,李姣姣才眼神复杂地望向齐如晦。

      他看似软弱,实则早已为她布下周全的保护,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这份豁出一切的守护让她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快步走到齐如晦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仔细查看他是否受伤,语气带着后怕:“你方才太冒险了,若是事情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齐如晦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眼神温柔:“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哪怕冒些风险也值得。”

      “姣姣,有我在你身边,没人能欺辱你。”

      “只要,你永远——”齐如晦拖出一个常常的尾音,并未把话说完。

      只是他眼底的深情,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可李姣姣未曾知晓,不论是前世今生,这个危险的疯子从未变过。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姣姣要永远不离开我,乖乖待在我身边,让我能好好地呵护你。

      这一世,化作残魂投生的是我。

      既然姣姣找上了我,便再也别想像前世那样不辞而别,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我会早早地把那群畜生杀光,再与你长长久久地缠绵。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眼中翻涌着浓重的爱欲。

      李姣姣望着他的眼睛,心头颤动,两行清泪奔流而下,眼中满是他看不懂的遗憾。

      如果上一世这个时候她能幡然悔悟,提前找到他,李家满门是不是就不会含冤而死?

      齐如晦见李姣姣满脸痛苦,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手却骤然停下,迟疑着不敢继续往前。

      没想到,李姣姣一把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掌心紧贴着,她奋力一扯,随后借力撞向他怀中。

      他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一步。

      很快,他回过神来,保持住平衡,不再迟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似宽慰,更似怜惜。

      周遭的百姓回过神来,纷纷对着两人跪地道谢。

      他们方才亲眼目睹恶奴被制服,知晓是眼前两人护住了他们,感激之声不绝于耳。

      国子监的学子们看向齐如晦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敬畏。

      没想到,这个看似名不见经传的羸弱书生竟然有如此魄力。

      风波散尽,众人稍作休整,李姣姣安抚好受惊的百姓,重新整理粥棚,继续施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门口,血腥味渐渐散去,米粥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

      这一碗碗白粥,不仅暖了百姓的身子,更暖了众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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