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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潮沉寒疾,旧境终落名 从澳门回到 ...

  •   从澳门回到海安的日子,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阴云彻底裹住,再也透不进半分光亮。海边小城的风永远带着咸湿的凉意,清晨的晨雾漫过街巷,傍晚的潮水拍打着堤岸,日复一日都是一成不变的温柔静谧,可这样安稳的烟火人间,再也安抚不了徐睿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演唱会结束后的戒断反应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反而像扎根在骨血里的寒毒,一日比一日汹涌,一日比一日刺骨,将她整个人慢慢拖进无边无际的沉沦里。

      重新回到校园上课的那天,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暖意,连云层都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背着书包走进熟悉的教室,周遭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课桌摆放整齐,黑板写着每日的早读任务,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喧闹依旧,解小果依旧坐在她的身侧,温柔又细心,往日熟悉的温暖近在咫尺,可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曾经为了奔赴重庆、奔赴那场两世重逢拼命努力学习的劲头,一夜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从前的她会早早来到教室刷题,会抓紧每一分零碎的时间整理错题,会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紧跟老师的思路,眼里藏着坚定的光,心底装着滚烫的执念。可现在,她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笔尖悬在作业本上久久落不下去,大脑一片空白,任凭耳边的读书声、讲课声、喧闹声层层叠叠涌入,却半点都进不去心里。

      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不对劲。

      上课总是失神发呆,目光涣散,常常盯着一个地方久久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师点名提问好几次,她都浑然不觉,直到同桌轻轻扯她的衣袖,才猛地惊醒,茫然地站起身,连问题是什么都答不上来。原本工整清秀的字迹变得潦草凌乱,错题越积越多,曾经稳步上升的成绩断崖式下跌,试卷上刺眼的红叉密密麻麻,像一道道锋利的伤痕,落在纸上,也扎进她早已破碎的心里。

      睡眠变得彻底紊乱,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浅浅入睡,梦里全是前世建湖的落雪长巷,全是少年温柔又腼腆的眉眼,全是被家庭硬生生拆散的绝望画面。一遍遍重温离别时的痛苦,一遍遍承受两世错过的遗憾,天亮醒来时,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浑身疲惫酸软,仿佛整夜都没有歇息过半分,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食欲也渐渐消退,往日能正常吃下的三餐,如今再多美味摆在面前也毫无胃口,常常一整天吃不下几口东西,身形日渐消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失去原本的红润,透着病态的苍白。情绪变得极度敏感又脆弱,一点微小的动静就能轻易牵动她紧绷的神经,别人无心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都能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心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悲凉。

      最先察觉到她异常的,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同桌解小果。

      解小果性子柔软细腻,心思向来敏锐,从她返校第一天失神的模样里,就看出了不对劲。往日里哪怕再疲惫、再难过,徐睿忆都会勉强打起精神回应她的话语,会和她讨论题目,会对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意。可现在的她,沉默寡言,冷漠疏离,常常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问她问题只是轻轻摇头,喊她名字也反应迟钝,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沉寂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解小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小心翼翼地递过温热的牛奶,轻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可每一次的关心,都只换来徐睿忆淡淡的沉默与敷衍的摇头,那双曾经藏着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霾与深沉的哀伤,空洞得让人心疼。

      而后桌的女生,也很快清晰地察觉到了她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桌的女孩性格爽朗通透,平日里观察力极强,从前总能看到徐睿忆眼里的韧劲与温柔,哪怕偶尔情绪低落,也只是短暂的消沉,很快就能重新振作。可这段时间以来,她亲眼看着徐睿忆日渐沉默、日渐憔悴,上课频繁走神,下课独自发呆,拒绝交流、拒绝倾诉,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整个人沉在看不见的低谷里,一点点往下坠落。

      课间喧闹的教室里,别的同学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分享日常趣事,只有徐睿忆独自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着头,发丝遮挡住大半张脸,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后桌女生几次想主动上前问问她的情况,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的徐睿忆心门紧闭,任何人都走不进去,再多的关心,也只能被无声的屏障隔绝在外。

      身边两个人的担忧与察觉,徐睿忆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早已没有力气去回应,没有力气去伪装坚强。两世积攒的遗憾、前世被迫分离的伤痛、今生重逢却被彻底遗忘的崩溃、演唱会结束后汹涌的戒断反应,所有的情绪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早已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极限。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再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再也没办法靠着执念硬撑着往前走。

      无数个安静的深夜,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任由冰冷的绝望包裹自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衣襟。她不敢和父母倾诉,不敢说出自己心底深埋的两世秘密,不敢坦白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她害怕家人不解的目光,害怕被当成胡思乱想的异类,害怕仅存的安稳生活彻底崩塌。

      思来想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那是一个常年在外生活的姐姐,和她没有血脉亲缘,是母亲干妈的孙女,自小就比她年长几岁,性格温柔沉稳,成熟又通透,一直以来都格外心疼她、护着她。平日里两人虽不常相见,却一直保持着温和的联系,姐姐永远懂得她藏在心底的敏感与脆弱,永远不会随意评判她的情绪,是她漫长灰暗岁月里,唯一可以毫无顾忌吐露心声的人。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亮着,光线昏沉黯淡,映得她孤单的身影愈发单薄。徐睿忆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点开和姐姐的聊天界面,斟酌了很久,删掉又重写,犹豫了无数次,才终于敲出一段小心翼翼的文字,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脆弱与哀求。

      她含蓄地诉说自己最近状态很差,夜里失眠严重,情绪控制不住地低落,总是莫名难过崩溃,没办法正常集中精神学习,整个人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轻声询问,能不能等到五一假期的时候,姐姐抽空从外地回来一趟,陪着她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她想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想挣脱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紧绷的情绪彻底破防,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外求助,第一次承认自己撑不住了,第一次愿意直面自己早已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漫长的等待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她害怕姐姐拒绝,害怕无人理解,害怕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会消失不见。

      好在没过多久,姐姐就回复了消息。语气温柔又坚定,满是心疼与安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告诉她五一一定会准时回来,安心陪着她去做检查,好好疏导情绪,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陪着她、支撑着她。

      短短几行文字,像是冰冷黑夜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短暂地安抚了她濒临破碎的心。哪怕这份光亮微弱又渺茫,却成了她当下唯一的支撑,让她在无尽的沉沦里,勉强有了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力气。

      时间在压抑又沉闷的氛围里缓缓流逝,终于熬到了五一假期。姐姐如约从外地赶回海安,没有过多的追问,没有多余的指责,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温柔地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带着她去往提前预约好的心理诊疗机构。

      诊疗室的氛围安静又肃穆,白色的墙壁,温和的灯光,专业的医生耐心地询问着她近期的睡眠、情绪、思维、日常状态,一点点引导她说出心底积压的痛苦与压抑。徐睿忆放下所有的防备,卸下所有的伪装,把长久以来的失眠、抑郁低落、情绪崩溃、注意力涣散、自我封闭、持续性的悲观绝望全都如实诉说出来,两世的沉重执念化作难以消解的精神内耗,早已彻底摧毁了她原本平稳的心理状态。

      一系列专业的量表测评、心理问诊、状态评估全部结束后,医生给出了最终的诊断结果,打印出正式的心理诊断单。白纸黑字的诊断清晰刺眼,结果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重度抑郁发作伴随持续性心境障碍,叠加严重的睡眠障碍与急性情绪应激反应,长期的精神内耗与心理压抑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学习与认知状态,需要长期规范干预、定期疏导,配合专业调节,若是任由状态持续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那张沉甸甸的诊断单,徐睿忆的指尖冰凉,心底一片死寂。早知道自己的状态早已不堪一击,可当沉重又刺眼的诊断结果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还是会忍不住彻底崩溃。原来她真的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再也没办法靠着自己硬撑,重到两世的执念终究压垮了今生的自己。

      姐姐默默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沉重的话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陪伴与支撑。没有人知道这份重度病症的根源,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青春期情绪低落,而是跨越两世的爱而不得,是前世被迫分离的刻骨伤痛,是今生重逢却被彻底遗忘的极致绝望,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能懂的宿命悲歌。

      海安的风依旧咸湿寒凉,海边的潮汐日夜不停起落,这座安静的小城藏着她破碎的心事,藏着她沉重的病症,藏着她无人诉说的两世遗憾。她拿着那张诊断单,像是握住了自己残破不堪的人生,前路茫茫,黑暗无尽,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痛苦里沉沦多久,也不知道这场跨越时光的执念,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落幕。

      千里之外的重庆,少年的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自从新年音乐会结束之后,左奇函脑海里的梦境愈发频繁、愈发清晰,挥之不去的建湖小城、落雪长巷、水汽氤氲的河面,还有那股萦绕多年、甜中带涩的特殊圆子香气,时时刻刻缠绕着他,让他训练分心、深夜难眠,整个人的状态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他无数次和身边亲近的张桂源提起过这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提起那座满是流水的陌生小城,提起冬日落雪的长巷,提起那一种带着浓郁桂花香气、甜得刻骨铭心的圆子。

      张桂源看着他长久以来的失神与困惑,看着他被莫名的梦境日夜困扰,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平日里训练之余,他总会悄悄利用空余时间,按照左奇函描述的特征去打听、去搜寻,寻找那座水汽环绕、冬日落雪、独有特色甜圆子的小城。他听着左奇函形容的每一个细节:遍地水网、青石板长巷、冬日寒雪、桂花浸染的软糯甜圆子,一点点梳理线索,一点点缩小搜寻的范围。

      这段时间里,张桂源趁着短暂的休假空隙,特意沿着线索辗转打听,翻阅地域民俗、小城特色美食,对比水乡城市的地貌特征,耗费了不少心力。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漫长的搜寻与比对之后,他精准找到了那座一直出现在左奇函梦境里的小城——建湖。

      当确定地名的那一刻,张桂源瞬间明白了所有梦境对应的画面。建湖地处水乡,河网密布,水汽常年氤氲,青石板古巷纵横交错,冬日气温降低时也会落下清雪,完全和左奇函描述的梦境场景一模一样。而他心心念念、萦绕多年、带着浓郁桂花甜香的那种软糯小圆子,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幻觉,而是建湖当地极具代表性的特色小吃。

      那一味让他魂牵梦绕、甜到心底又酸涩入骨的甜圆子,名字叫做——藕粉圆子。

      知晓答案的那一刻,张桂源心里瞬间了然,也忽然懂了左奇函多年来莫名的怅惘与空缺。原来那些反复缠绕的梦境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幻觉,不是训练压力过大带来的胡思乱想,而是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被彻底遗忘的过往碎片,是刻在骨子里、跨越岁月都无法磨灭的旧记忆。

      他带着查到的所有信息,带着建湖的地域介绍,带着藕粉圆子的特色详情,匆匆赶回重庆的练习生宿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结果告诉一直深陷迷茫的左奇函。

      此刻的左奇函正独自坐在宿舍的窗边,望着重庆漫天弥漫的浓雾,眼神放空,心底又一次泛起熟悉的空落与茫然。脑海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落雪长巷,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甜香,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容、却让他满心酸涩的身影,多年的困惑无解,让他的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当张桂源推门走进房间,把建湖的名字、水乡的特征、那种甜圆子的真实身份一一说出口的瞬间,左奇函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建湖。
      原来梦里那座水汽氤氲的小城,真的有名字。
      原来那缠绕他多年、甜到心酸的桂花甜圆子,真实的名字是藕粉圆子。

      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拼凑、瞬间归位,多年的迷茫、多年的困惑、多年的怅惘,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答案。熟悉的酸涩瞬间席卷全身,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尖锐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终于知道了梦境的地名,终于知道了甜香的由来,可那份深埋心底的空缺不仅没有填补,反而变得愈发沉重、愈发刺骨。

      他知道了建湖,知道了藕粉圆子,却依旧想不起在建湖发生过的一切。
      想不起自己曾经从衡阳转学去往那座水乡小城。
      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朝夕相伴、心照不宣的同桌。
      想不起那段干净纯粹、被硬生生拆散的少年情愫。
      想不起落雪长巷里并肩同行的温柔时光。
      更想不起,那个跨越两世、为他奔赴千里、如今深陷重度病痛里的女孩。

      他寻到了旧境的名字,却寻不回遗失的前尘。
      他知晓了甜圆子的真相,却记不得共享甜香的故人。

      海安的海风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碎沉疾,
      建湖的旧名唤醒了无从追忆的前世余痕。
      她在人间负重沉沦,被两世执念拖入无边黑暗,病痛缠身无人懂;
      他在雾城寻得旧踪,被遗忘过往困于永恒迷茫,心知旧境不知人。
      咫尺天涯,两两相望,生生相错。
      一场宿命的悲剧,还在漫长岁月里,无休止地,缓缓延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心潮沉寒疾,旧境终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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