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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戈 四月下旬到 ...

  •   四月下旬到五月初,舆论完成了它的第二次转向——不,不是转向,是彻底的倒戈。
      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受害者家属”林建国和周敏,在短短十几天内,变成了全网唾弃的“杀人凶手”。他们的照片被贴在网上,配着“人血馒头”“网暴元凶”之类的标签。他们住址被人重新“开盒”了一次,这次不是为了骚扰苏晚家,而是为了骚扰他们自己。
      有人在林建国公司的官网上留言,要求公司“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人”。公司HR找林建国谈话,态度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和苏建平学校领导说的一模一样:“老林,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林建国说:“好。”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用。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被同情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唾弃的恶人。这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有时候会想起苏建平站在他家门口说的那些话。他想起了苏建平说“您的儿子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的死是一个悲剧,但这个悲剧的根源不是苏晚”。当时他一个字都不信。现在他信了,但已经太晚了。
      周敏的状态更差。她开始出现幻觉,觉得苏晚的鬼魂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有人在窗外喊她的名字。林建国要带她去看医生,她不去。她说“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世界”。
      有一天晚上,林建国在厨房热牛奶,周敏忽然从卧室冲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头发散着,眼神涣散。
      “建国,”她的声音很尖,“你听到了吗?有人在敲门。”
      林建国仔细听了一下。没有敲门声。
      “没有人,周敏。没有人。”
      “有的!你听!她在敲门!她来了!苏晚来了!”
      周敏尖叫着跑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一个邻居放在门口的垃圾袋,安静地靠在墙角。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垃圾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哭,像电池快耗尽的玩具发出的声音。
      林建国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走不动。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妻子蹲在门口哭泣,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想到,苏晚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他想到了苏建平那张疲惫的脸。
      他想到了王莉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他想到了苏晚——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因为他们的决定而被全世界围攻的十七岁女孩。
      他把牛奶放在灶台上,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
      苏建平和王莉没有起诉林建国夫妇。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的律师老李说:“起诉他们,你们能赢,但赢了又能怎样?他们没钱赔,判了刑你们女儿也不会回来。而且,现在舆论已经站在你们这边了,你们再去告他们,反而会有人说你们‘得理不饶人’。”
      苏建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李,”他终于开口,“我不想赢。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一个公道。”
      老李看着他,叹了口气:“建平,这世上有些事情,没有公道。”
      苏建平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老李说的是对的。
      他们最终起诉的是十二名网暴最严重的账号持有者——那些直接发布苏晚个人信息、威胁人身安全、在小区门口举横幅的人。这十二个人中,有八个是成年人,四个是未成年人。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大学生,有外卖员,有公司白领,有无业游民,还有一个是某地级市的公务员。
      消息公布后,网上有人叫好,也有人担忧。叫好的人说“终于有人为网暴付出代价了”,担忧的人说“法不责众,判不了多重”。
      苏建平不在乎判多重。他在乎的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发的每一条私信、每一个“开盒”帖、每一句“你去死”,都是有后果的。
      他在起诉书里写了一句话,让律师加进去的:“我的女儿已经死了。但她的死,不应该只是一个热搜。”
      ——
      五月中旬,一个叫“林亦辰事件时间线”的长图在朋友圈刷屏了。
      这个长图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林亦辰跳楼→日记曝光→苏晚被网暴→苏晚自杀→真相浮出水面。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篇关键文章、每一条转折性的证据,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长图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在这场悲剧中,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坏人。林亦辰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少年,他的死需要同情,而非美化。苏晚是一个无辜的少女,她的死需要问责,而非消费。林亦辰的父母是丧子的可怜人,但他们的行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网暴者是普通人,但普通人的愤怒汇聚在一起,足以杀死另一个普通人。
      这个事情里,没有反派。只有一个个自以为正义的人,用键盘和口水,完成了这场谋杀。
      如果你曾经转发过那篇日记文章,曾经在评论区骂过苏晚,曾经点过赞、留过言、甚至只是在心里说过一句“这女的真不是东西”——那么,你也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
      这条长图的作者署名叫“一个普通的网友”,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它的转发量超过了两百万次,是这次事件中传播最广的内容之一。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是:“看完浑身发冷。我转发过那篇文章。我当时觉得那个女孩该死。我现在觉得自己该死。”
      第二条:“我以后再也不在网上骂人了。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怕自己骂错人。”
      第三条:“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对的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
      五月底,法院对这起案件进行了第一次调解。
      调解室里,坐着两家人。
      苏建平、王莉。
      林建国、周敏。
      四个成年人,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调解员坐在中间,两边各坐着一对父母。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人先开口。
      调解员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希望大家理性沟通”“以和为贵”之类的。没有人回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林建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对不起。”
      三个字。
      就这么三个字。
      王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掉进深渊的人。
      “你的对不起,”王莉的声音很轻,轻到调解员需要侧耳才能听清,“能让我女儿活过来吗?”
      林建国的头低了下去。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哪次调解留下的。
      “不能。”他说。
      “那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王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儿子死了,你难过。我女儿死了,我也难过。你难过了就可以在网上骂人,我难过了能找谁?我女儿被你和你老婆害死了,你们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周敏猛地抬起头:“我害死的?你搞清楚,我儿子先死的!”
      “你儿子先死的,所以你就可以害死我女儿?”
      “我没有害死你女儿!是那些人……”
      “那些人是谁引来的?!”王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是你!是你把日记发出去的!是你把苏晚的名字贴出去的!是你跑到电视台哭诉,说我女儿玩弄你儿子的感情!你现在说不是你害的?!”
      周敏也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调解员连忙站起来打圆场:“两位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苏建平伸手拉了拉王莉的衣角。王莉甩开他的手,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盯着周敏,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沿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淌。
      “我女儿,”王莉的声音碎了,“我女儿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她说‘妈妈,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她到死都在安慰我。她才十七岁。”
      调解室里安静了。
      林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周敏站在那里,嘴唇一直在哆嗦,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和王莉的眼泪一样,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调解室的地板上。
      苏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王莉。王莉没有接。他自己擦了擦眼睛,然后把纸巾捏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很小的球。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调解就到这里吧。下次再约。”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四个人陆续走出了调解室。
      走廊里,林建国走在前面,周敏跟在他后面。苏建平和王莉走在后面,距离大约五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建国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周敏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苏建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他在自己家的镜子前见过——一样的佝偻,一样的沉重,一样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想叫住林建国,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对方道过了。安慰?他做不到。质问?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牵着王莉的手,走进了另一边的楼梯。
      ——
      “你满意了?”回到家的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
      周敏哽咽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满意了?”林建国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把日记发出去,你把那个女孩的名字贴在网上,你跑到电视台哭——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咱们儿子是跟踪狂,你满意了吗?”
      周敏瞪大了眼睛:“我满意?我满意什么?我儿子死了!我发日记是为了给他讨公道!”
      “讨公道?”林建国冷笑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敏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你讨来了什么公道?那个女孩死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们,说我们害死了她。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那你呢?!”周敏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管过儿子吗?你一年在家几天?他失眠你知道不知道?他吃药你知道不知道?他被人欺负你知道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来怪我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周敏没有停:“他从小就想让你多陪陪他。你每次说‘爸爸下次带你去’,下次下次,永远有下次。他十四岁生日那天,你说好了回来,结果呢?你临时出差,连电话都没打一个。他在阳台上等了你一晚上,等到睡着了,我把他抱回屋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给你留的那块蛋糕。”
      林建国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用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渗出了水光。
      “我那天……”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那天是真的走不开。客户临时约了吃饭,我不去,那个单子就没了。我想着回来再补过……”
      “你每次都这么想。”周敏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害怕,“你每次都想着‘下次’,但儿子没有下次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林建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林亦辰的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星空海报——是林亦辰小学时贴的,一直没撕掉。书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物理习题集,压着一张成绩单,排名三十一,用红笔圈着。
      林建国拿起成绩单,看到了林亦辰在空白处写的一行小字:
      第三十一名。她第十二名。差了十九个名次。十九层楼。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成绩单放回桌上。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他问,声音沙哑。
      “高一。”周敏站在门口,“我去医院拿的药,没跟任何人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外地,除了说‘多喝热水早点睡’,你还能做什么?”
      林建国没有再问。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日记——不是手机里的那个加密日记,是纸质的,从初一开始写的。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
      今天爸妈又吵架了。我把门关上了,还是能听到。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假装听不到。
      但我听到了。
      他合上日记,放了回去。
      窗外起风了。玉兰花瓣从树上飘落,贴着玻璃滑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林建国站在儿子的房间里,第一次意识到,他对这个房间、这个房间里住过的人,几乎一无所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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