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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转 四月十七日 ...

  •   四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四十二分。
      晨练的大爷刘建国沿着清水河跑步,跑到桥上的时候,看到桥栏杆上搭着一只白色的帆布鞋。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桥下的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清水河大桥上有一只鞋,怀疑有人……有人跳河了。”
      七点十五分,警方在距离桥下游两百米的地方打捞起一具尸体。女性,约十七岁,身穿浅蓝色卫衣、黑色裤子、左脚穿白色帆布鞋,右脚赤足——另一只鞋留在了桥上。
      八点三十分,苏建平和王莉被通知到殡仪馆辨认尸体。
      苏建平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王莉走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白纸。
      白色的布掀开。
      苏晚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苏建平看着这张脸,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王莉没有蹲下。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一动不动。旁边的女警以为她晕过去了,伸手去扶她,她摆了一下胳膊,把那只手甩开了。
      “她穿的这件衣服,”王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给她买的,买了2件。去年秋天,商场打折,她说喜欢这个颜色。我说蓝色不耐脏,她说好看就行。”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苏晚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没有碰到。
      “她昨天晚上还跟我说,想吃红烧排骨。”王莉的声音终于碎了,“她说妈妈你做红烧排骨,我想吃。我说好。我去买了排骨,放在冰箱里。我还没有做……”
      她说不下去了。
      女警在旁边红了眼眶,递过来一包纸巾,王莉没有接。
      苏建平从墙角站起来,走到王莉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苏晚的遗体前,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互相靠着,没有倒下。
      ——
      苏晚的遗书是在她的手机里找到的。
      警方破解了锁屏密码——她的生日,0112——打开了备忘录。里面有一篇文档,创建于四月十四日下午,最后编辑于四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全文如下:
      我叫苏晚,今年十七岁。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死。但如果你们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关于林亦辰,我要说清楚几件事:
      第一,我和他没有加过微信。我们所有的“交流”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话,内容无非是“借过”“谢谢”“嗯”这类。
      第二,我不知道他喜欢我。不,我知道他“看”我,但他看我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我去年十一月跟班主任张老师反映过,她说“人家也没做什么,别太敏感”。我又跟陈思思说过,她说“要不你别看他了”。我不知道这件事还能跟谁说。
      第三,他的日记里写的那些事,绝大多数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对他笑过,没有和他单独说过话,没有给过他任何暗示。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在说事实。
      第四,他的死让我很难过。不是因为我有责任,而是因为一条人命没有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这都是一个悲剧。但如果有人觉得他的死是我的错,我希望你们去看看他的日记——从头到尾,每一篇。你们会发现,那些日记里的“苏晚”根本不是真正的我。是他想象出来的我。他活在一个我根本不存在的世界里。
      然后说说网上的那些人。
      你们骂我“绿茶婊”“杀人犯”“狐狸精”。你们说“这种女的将来也是祸害”。你们把我家的地址、我爸妈的单位都发到了网上。你们在我家楼下点蜡烛、举横幅、喊口号。你们往我家门上写红字,往我家里扔砖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我的信息,都来自一个死人的日记,和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哭诉。你们有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有没有人来找我核实过哪怕一句话?
      没有。
      因为你们不需要真相。你们只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把你们的愤怒、不满、道德优越感投射上去的靶子。我很不幸地成了这个靶子。
      我妈妈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对的,也是错的。我没有做错事,但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活在了这个时代,一个不需要真相的时代。
      最后,我想对我的爸爸妈妈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会伤心。但我真的太累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累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世界还在骂你,而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不想再撑了。
      妈妈,你的排骨我吃不到了。对不起。
      爸爸,我现在觉得,人和人是这样的——离得远了,反而觉得彼此很近,但其实谁都不了解谁。
      年糕交给你们了。它喜欢吃罐头,不喜欢吃猫粮,别记错了。
      最后,我想对那个在我家楼下举着林亦辰照片的人说一句话:你举的那张照片是从学校网站上扒下来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你真的认识吗?
      也许你们所有人都应该问自己这个问题——你们骂的人,你们真的认识吗?
      苏晚
      2024年4月16日凌晨1:58
      ——
      这封遗书被警方作为证据留存,但不知怎么的,在当天下午就泄露了出去。有人说是一个警察的家属传出去的,有人说是苏建平自己发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互联网上炸开了。
      转发量以分钟为单位暴涨。一个小时之内,#苏晚遗书# 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亿。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天啊,原来是这样……我们是不是骂错人了?”
      “她说得对,没有一个人去问她真相是什么。”
      “老师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处理?学校在干什么?!”
      “那个扔砖头的是谁?这是谋杀!”
      “我哭了一整晚,她才十七岁。”
      但也有人在坚持原来的立场:“遗书是假的吧?这是洗白套路。”“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她说什么都行了。”“不管怎样,林亦辰的死她还是有责任的,谁让她长得像他喜欢的样子?”
      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因为新的证据开始浮出水面。
      四月十七日晚上,陈思思终于发声了。她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是苏晚的同桌,我想说几句话》。她在文章里写道:
      去年十一月,苏晚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林亦辰让她很不舒服。上课的时候他盯着她看,下课也看,苏晚去接水他也跟着去。苏晚说“我回头的时候他立刻低头,但我能看到他在看我”。我建议她跟老师说,她去找了张老师,张老师说“别太敏感”,后来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知道这些事,但我没有在网上说过,因为我妈妈不让我说。我妈妈怕我被牵连。我现在说这些,是因为苏晚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如果我连现在都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些骂苏晚的人,你们看到了吗?她是受害者。从头到尾都是。
      这条微博获得了三百万点赞。评论区里,有人道歉,有人愤怒,有人哭泣。但最多的评论是四个字:“对不起,苏晚。”
      这四个字出现了几十万次。
      四月十八日,赵宇也发了声。他贴出了一张照片——那是高一时他偷拍的一张林亦辰的药瓶,舍曲林,处方药。配文是:
      我是林亦辰高一的室友。他在高一就已经在吃抗抑郁的药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苏晚。他曾经在宿舍说过“如果我去死,是不是就没人吵架了”。我觉得他的死和他的家庭、他的抑郁症有很大关系,苏晚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寄托,不是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我不是想推卸责任,我只是想说,苏晚是无辜的。现在她死了,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我本来可以早点说出来的。对不起。
      这条微博下面,有人在安慰赵宇:“你没错,错的是那些网暴的人。”也有人在骂他:“马后炮,现在说有什么用?”
      四月十九日,张老师终于站了出来。
      她在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时,面对镜头,红着眼睛说:“去年十一月,苏晚同学确实向我反映过林亦辰同学的行为让她感到不适。我当时没有足够重视,只是让她不要多想。后来年级组也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采取有效的干预措施。我对苏晚同学的死负有很大的责任。我作为一个老师,没有保护好我的学生。我……我对不起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了。眼泪顺着她浮肿的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
      这段采访视频在网上的播放量超过了五千万。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完全逆转,甚至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个老师也是帮凶,应该开除!”
      “学校必须负责!告学校!”
      “林亦辰的父母呢?他们不道歉吗?”
      “林亦辰就是跟踪狂,死了活该!”
      四月二十日,吴凯警官的那份“补充说明”也被媒体拿到了——不知道是谁泄露的。说明中提到的备忘录内容被公之于众:林亦辰曾写下“她是不是讨厌我”“我是不是让她觉得恶心了”。这进一步印证了苏晚的陈述:林亦辰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苏晚不适,他只是控制不住。
      舆论的天平彻底倒向了苏晚一侧。
      曾经骂苏晚的那些账号,开始疯狂删除旧帖。有人发了一篇长长的道歉信,说自己“被情绪蒙蔽了双眼”,“对不起苏晚和她的家人”。有人把自己社交账号的头像换成了黑底白字的“R.I.P.苏晚”。有人发起了一个话题叫做“#对不起苏晚#”,这个话题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
      但也有一些账号,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消失了。
      ——
      四月二十一日,苏晚的头七。
      清水河大桥上,摆满了鲜花和蜡烛。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花堆了满满一桥,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颗微弱的星星。有人放了一张苏晚的照片——不是学校网站上的那张,而是她的一张生活照,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
      桥上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跪在地上烧纸钱。一个陌生女孩蹲在桥边,烧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晚晚,我是你不认识的人。但我想告诉你,你很勇敢。下辈子,不要再做这么好的人了。”
      人群中,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中年女人,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她不是苏晚的家人,但她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她告诉记者:“我女儿去年也被人网暴过,差点跳楼。我看到苏晚的事,哭了一整晚。我女儿比她幸运,她没有。我想来送送她。”
      也有人注意到了桥头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那是陈思思。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把手里的花放在桥上,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回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亦辰的墓前,也多了几束花。但那些花不是来祭奠他的——花束上插着卡片,卡片上写着:“你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你不配安息。”“你的幻想害死了两条命。”
      林建国和周敏没有再去墓地。他们不知道这些花的存在。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再接任何人的电话。
      林建国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和你老婆是杀人凶手。苏晚的死,你们要负责。”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周敏坐在沙发上,抱着林亦辰的一件旧校服,脸埋在衣服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林建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听到,从衣服的褶皱里,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哭。
      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在洞穴深处发出的低鸣。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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