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审判日 六月的第一 ...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法院开庭审理了苏建平夫妇诉十二名网暴者侵犯名誉权、泄露个人信息一案。
这不是刑事案件,是民事侵权诉讼。苏建平最初想起诉刑事罪名,比如“侮辱罪”“诽谤罪”,但律师老李告诉他,这类自诉案件的胜诉率很低,举证难度大,而且“法不责众”的司法惯性会让法官倾向于轻判。民事赔偿虽然金额不高,但至少能起到一个“定分止争”的作用。
苏建平同意了。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来了很多记者和围观群众。有人在门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严惩网暴者”。也有人举着苏晚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安静,像是不知道今天有人为她而来。
十二名被告中,有七个人到庭,另外五个人委托了律师。他们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原告席上的苏建平夫妇。
第一个被问话的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青年,姓黄,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管。他在林亦辰事件中,是最早“开盒”苏晚个人信息的人之一。他把苏晚的家庭住址、父母单位、弟弟学校等信息整理成一个“信息包”,在网上传播,下载量超过十万次。
法官问他:“被告黄某,你是否承认在网络上发布了原告之女苏晚的个人隐私信息?”
黄某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承认。”
“你是否意识到这种行为对苏晚及其家人造成了伤害?”
黄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我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太过分了,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你认识苏晚吗?”
“不认识。”
“你见过她吗?”
“没有。”
“你了解她和林亦辰之间的真实情况吗?”
“……不了解。”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原告律师老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被告黄某,你不认识苏晚,没见过苏晚,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就把她的个人信息公之于众,导致她和她家人遭到持续的骚扰。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黄某的头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想对苏晚的爸爸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她会自杀。我……”
“你不知道她会自杀。”老李打断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一个十七岁女孩的信息发到网上,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骂她、骚扰她,她会承受什么?”
黄某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发抖,眼泪滴在了被告席的桌面上。
苏建平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坏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冲动、有点愚昧的年轻人。他做了一件错事,但他不是恶魔。
可是,不是恶魔的人,也能杀人。
这句话在苏建平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
——
第二个被问话的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女性,姓赵,是一名小学教师。
她是在网上骂苏晚最凶的人之一。她的微博账号有八万多粉丝,在林亦辰日记曝光后,她连续发了十几条微博,用“绿茶婊”“心机女”“杀人犯”等词汇形容苏晚,每一条都有数千次转发。其中一条微博写道:“这种女的活着也是祸害,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当老李把这条微博的内容念出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某的律师试图辩护:“我的当事人当时情绪激动,她也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
老李打断了律师:“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就可以诅咒另一个活人去死?”
赵某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煞白。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不停地搓着衣角,搓得指节发白。
法官问:“被告赵某,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某抬起头,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苏建平夫妇。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我……我也是一个妈妈。我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女儿被人这样骂,我会怎么样。我……我对不起苏晚,对不起她的爸爸妈妈。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说完,终于哭了出来。哭声不大,但很尖,像小孩子受了委屈时的那种哭法。
王莉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其实不是毫无关系。这个陌生人,曾经在网上诅咒她女儿去死。
王莉想起苏晚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我的信息,都来自一个死人的日记。”
她忽然想对赵某说:你有女儿,你应该最能理解,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全网咒骂是什么感受。但你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你当时只想到了所谓的“正义”。
她没有说。她只是转过头,不再看赵某。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十二个。
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不认识苏晚,不了解真相,凭着一篇日记和几篇煽情文章,就认定苏晚是“坏人”,然后加入了这场猎巫狂欢。他们中有大学生,有无业游民,有公司职员,有一个甚至还是某县城的公务员。他们的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五岁不等,来自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背景,但他们在网上的行为惊人地相似——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最后陈述的时候,苏建平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用律师帮他准备的发言稿。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
“我今天坐在这个法庭上,不是为了钱。赔偿金是多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要让在座的每一位,和所有看到这个案子的人,都记住一件事。”
“我女儿死了。她是在被几百万人在网上咒骂了将近一个月之后,自己走到桥上,跳下去的。她跳下去的时候,才十七岁。她还没有高考,还没有上大学,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她的一生,在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就结束了。”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在悲伤中做出的一个决定——把儿子的日记公布出来。我不怪她。她失去了儿子,她很痛苦,她需要找一个出口。我理解她。”
“但是,在那篇日记发布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有几十万人在网上转发了它。在这几十万人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这个叫苏晚的女孩,她有没有机会说话?我们听到的是不是全部的事实?”
“没有。没有一个人想这个问题。”
“因为想问题太累了。因为愤怒比思考简单。因为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人,比耐心地等待真相,舒服多了。”
苏建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起诉的这十二个人,他们做错了事,他们应该承担责任。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杀死我女儿的,不是这十二个人。是那几十万转发的人,是那几百万点赞的人,是那些在网上写下‘你去死’、然后转头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的人。”
“那些人不会站在被告席上。因为他们太多,因为法不责众,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浪打过来的时候,不是自己的错。”
“可是,大海就是由一滴一滴的水组成的。”
法庭里很安静。书记员停下了打字的手,法官放下了笔,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苏建平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在遗书里写,‘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活在了这个时代,一个不需要真相的时代。’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从这个案子开始,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个需要真相的人。不是为了我女儿——她已经回不来了。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下一个可能被推上绞架的人。”
他说完,坐下了。
王莉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
半个月后,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十二名被告中,十人被判构成侵犯名誉权,需在指定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苏建平夫妇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从五千元到三万元不等。另外两人因证据不足,驳回诉讼请求。
判决书中有一段话,后来被多家媒体转载: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情绪不能替代事实。本案中,十二名被告基于未经核实的信息,对一名未成年人实施网络暴力,造成严重后果。虽然各被告均非直接导致苏晚死亡的原因,但其行为与苏晚的精神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本院同时注意到,本案折射出的并非个别人的道德缺失,而是一种值得警惕的社会现象: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舆论极易被情绪裹挟,形成“多数人的暴力”。这种暴力不流血,却能杀人。希望本案能引起社会各界对网络暴力问题的重视,让悲剧不再重演。
判决结果公布后,网上又是一片哗然。有人觉得判得太轻,“三万块钱一条人命,太便宜了”。有人觉得判得太重,“他们也只是转发了一下,又不是故意的”。更多的人陷入了沉默。
苏建平拿到判决书的那天,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那天他买了一包,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整包烟都抽完了。
他想起苏晚小时候有一次问他:“爸爸,什么是正义?”
他当时回答说:“正义就是做了坏事会受到惩罚。”
现在他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如果正义只是惩罚,那惩罚完了呢?女儿能回来吗?那些在网上道歉的人,他们是真心悔过,还是只是因为怕被骂?
他不知道。
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站起来,走进了苏晚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旁边书桌玻璃底下压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衣柜里挂着另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不是她跳河时穿的那件,是另一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是她买了两件换着穿的。
苏建平把那件卫衣拿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衣服上已经没有洗衣液的味道了。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旧棉布的气味,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他哭了。
这是他在这整件事中,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哭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抱着那件卫衣,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看着丈夫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已经到了一个阈值,超出了哭泣能表达的范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地、固执地站着。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