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最后一根稻草 四月十四日 ...

  •   四月十四日,距离苏晚自杀还有三天。
      这天早上,苏晚家的门口多了一束白菊花。花束上没有卡片,不知道是谁放的。王莉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苏建平在她身后问:“谁放的?”
      “不知道。”王莉关上门,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
      苏晚从房间里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合眼,然后又在六七点钟惊醒。
      “妈,今天几号?”
      “十四号。”
      苏晚“哦”了一声,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王莉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刷牙的声音,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但王莉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晚在卫生间里待得比平时久很多。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晚晚?”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王莉退回到厨房,继续做早餐。她煮了粥,煎了一个荷包蛋,切了一小碟咸菜。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喊苏晚出来吃饭。
      苏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王莉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一点红——不是口红,是咬出来的。她的嘴唇内侧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吃吧。”王莉把粥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烫到了舌头,但没有出声。她把碗放下,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
      “晚晚,”王莉坐在对面,看着她,“要不我们去看看医生?”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
      苏晚放下碗,看着碗里的粥。粥里有一些小米,金黄色的,浮在白色的米汤上,像碎掉的太阳。
      “妈,”苏晚说,“我没有病。”
      “我知道你没有病,就是……”
      “我没有病。”苏晚的声音大了一些,“有病的是那些骂我的人。不是我。”
      王莉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和女儿争论“有没有病”没有意义。她只是想带苏晚出去走走,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去见一个人,说几句话。
      但苏晚不愿意。她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不愿意和任何除了父母以外的人说话。她把自己锁在这个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像一个隐士,但不是自愿的。
      ——
      下午两点左右,小区门口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三个人,是大约十五个人。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为林同学讨公道”“严惩校园霸凌者苏晚”。还有人带了蜡烛和照片——林亦辰的照片,就是从学校网站上扒下来的那张学生证照片,放大打印了,过塑,举在手里。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是“林亦辰同学的表姐”。后来被证实她根本不是任何人的亲戚,只是一个专门蹭热点的自媒体博主,但当时没有人深思这一点。
      她们在小区门口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喊口号、点蜡烛、哭。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和上次一样,只是劝离。但这一次,领头的那女人对警察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我们在为死者祈福,不偷不抢不闹事,你们有什么权力赶我们走?”
      警察犹豫了。
      于是她们留了下来。
      消息传到了楼上。王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苏建平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楼下的场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一个当律师的朋友。
      “老李,这种情况,能不能告他们?”
      电话那头的老李叹了口气:“建平,不是我不帮你。这种案子,你告赢了又怎样?他们换个马甲又来了。而且现在舆论一边倒,你告他们,反而会被说成‘利用法律打压正义声音’。”
      苏建平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和王莉并排。两个人看着楼下那十五个人,像看一场无法关掉的直播。
      “老王,”苏建平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
      王莉没有转头:“什么话?”
      “你说,‘建平,我觉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原则。’”
      王莉沉默了一下:“你确实有原则。”
      “我的原则现在有什么用?”苏建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讲了十五年原则,教会了学生什么是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但这个世界不是物理题。你讲原则,别人不讲。你讲道理,别人不讲。你□□,别人不听。”
      王莉伸出手,握住了苏建平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也没有变暖,但至少不再是单独的凉了。
      ——
      苏晚是在下午三点左右知道楼下有人的。
      她不是从父母那里听说的,而是从手机里。她虽然卸载了微博,但还有QQ空间。有人在QQ空间里发了一条动态,配了楼下那十五个人的照片,写着“现场直播,苏晚家楼下,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苏晚看到了。
      她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横幅上的字。“严惩校园霸凌者苏晚”。
      她看到了林亦辰的照片,那个她几乎快不认识的男生的脸。
      她看到了那些举着蜡烛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表情,像是朝圣者。
      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她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彻底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把她的所有感觉都裹住了。
      她拉上窗帘,回到房间里,躺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小时候经常看着这个水渍发呆,想象那只鸟要飞到哪里去。现在她觉得那只鸟哪里都飞不了,因为它只是一摊水渍。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学时第一次上台演讲,背了一首《静夜思》,台下掌声雷动。想起了初中时最好的朋友转学,她哭了一整晚。想起了去年冬天和父母一起吃火锅,她涮了一片毛肚,蘸了太多的麻酱,齁得她直喝水,全家人都笑了。
      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电影,屏幕里那个女孩是她,又不是她。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她开始打字。
      她没有犹豫,没有删改,没有停顿。她像一台打印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她写林亦辰的日记是假的——都是假的,是假的感情,是单方面的幻想。她写自己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写老师知道,但没有处理。她写同学知道,但没有帮她说话。她写网友什么都不知道,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法官、是刽子手、是上帝。
      她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她没有发给任何人。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衣服。是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它拿了出来。
      她把它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她又躺下了。
      ——
      四月十五日。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任何人记录下来。苏晚没有出门,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着,灯关着,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王莉去敲了两次门,苏晚都开了。她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平静。她和王莉说了几句话,内容是关于晚饭吃什么。王莉说做红烧排骨,苏晚说好。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王莉事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警报。一个被网暴了将近一个月、被人堵在家门口、被全世界骂成杀人犯的十七岁女孩,忽然变得平静了,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异常吗?
      但当时她没有意识到。因为那天苏晚和她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她问了妈妈的颈椎病好些了没有,问了爸爸学校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她甚至笑了,一个很小的、礼貌的笑,但确实是笑。
      王莉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下午,每一次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苏晚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那个笑容只是嘴角的肌肉运动,和快乐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当时没有看出来。
      谁能看出来呢?
      ——
      四月十六日。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晚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微光,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对着梳妆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很小,嘴唇没有血色,像一个纸人。
      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检查了一遍昨晚写的那封“信”。她没有改任何字。退出备忘录,打开微信,给父母各发了一条消息。
      给妈妈:“妈妈,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给爸爸:“爸爸,谢谢你。我不疼了。”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拉开卧室的门,走廊里很暗。她赤脚走过走廊,在玄关处穿上鞋子。她打开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停了一下,听了几秒钟——父母房间没有动静。
      她走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跺脚,在黑暗中慢慢地走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她的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被抽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四月中旬的夜晚还很凉,她打了个哆嗦,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卫衣的领子竖起来,贴着她的下巴,像是有人在后面抱着她。
      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过小区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在打瞌睡,没有看到她。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到了一条河边。这条河叫清水河,是这座城市的一条内河,不宽,大约二十米,但很深。河面上有路灯的倒影,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玻璃。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是水泥的,栏杆到她腰部那么高。她把手放在栏杆上,水泥的粗糙感硌着她的手心。她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但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想起了林亦辰。她想起这个人,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他害了她,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他跳下去的时候,害怕吗?他在空中想的是什么?他落地的那一刻,疼吗?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不想再疼了。
      这种疼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一种空洞。那种空洞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而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每一句咒骂是一凿子,每一个“杀人犯”是一凿子,每一条“你去死”是一凿子。一个月下来,她的心已经被凿成了一个蜂窝,风一吹,呼呼地响,什么都装不住了。
      她不想再装下去了。
      她爬上栏杆。
      风大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过脸颊。她翻过去,坐在栏杆的边缘,两只脚悬在河面上方。
      就在她身体前倾、准备往下落的瞬间,一只鞋被栏杆的接头勾住了。她感觉到脚踝处被扯了一下,那只鞋脱离了脚,留在了栏杆上。
      她没有回头看。
      另一只鞋还穿在脚上,随她一起坠入了黑暗。
      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她想起任何一件事。但她确实在半空中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像是有人在敲鼓。
      然后,一切结束了。
      桥下的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坠入河中。然后水面合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河岸,又弹回来,最后归于平静。
      栏杆上,那只白色的帆布鞋孤零零地停在那里。鞋带没有散,但鞋口被铁件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凌晨的风吹过桥面,把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玉兰花瓣吹进了河里。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打了个旋,然后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
      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听到那朵水花的声音。
      没有人看到那只鞋。
      至少现在还没有。
      (第七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