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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者 四月十三日 ...

  •   四月十三日,距离林亦辰坠楼已经过去了三周零两天。
      距离苏晚从桥上跳下去,还有四天。
      赵宇是在这一天做出决定的——不,准确地说,是在这一天决定不做出决定的。
      赵宇是林亦辰高一的室友。他们曾经在同一间宿舍住了整整一年,后来高二分班,赵宇去了理科一班,林亦辰去了三班。从那以后,他们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但赵宇对林亦辰的记忆,比任何人都多。
      他记得林亦辰每天晚上熄灯后的样子——其他人在聊天、打游戏、刷视频,只有林亦辰一个人戴着耳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听什么。有时候赵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林亦辰还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玻璃珠。
      “你不睡?”赵宇有一次小声问。
      “睡不着。”林亦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失眠?”
      “……嗯。”
      后来赵宇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失眠。林亦辰有抑郁症,在吃舍曲林。这件事是赵宇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林亦辰去洗澡,把药瓶忘在了桌上。赵宇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处方药,他没有细看就放下了,但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高一那年的冬天,林亦辰有一次在宿舍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大家聊起一个新闻——某地一个学生跳楼了。有人说“太傻了”,有人说“父母该多伤心”。林亦辰当时坐在床上,忽然插了一句:“如果我去死,是不是就没人吵架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笑了:“你说啥呢?别吓人。”
      林亦辰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赵宇没有笑。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比林亦辰大一岁,但他觉得那个晚上,林亦辰比他起码大了二十岁。
      这件事后来被赵宇忘了。直到林亦辰的死讯传来,他才猛地想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播放键,所有的画面都回来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看到苏晚的名字被反复提起,看到日记里那些关于“苏晚”的文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因为他记得,高一的林亦辰,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苏晚。
      赵宇在原来的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林亦辰的事,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他高一就在吃药了。我觉得这事跟那个苏晚没什么关系。”
      仍然没有人回复。
      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收到了一条私信,来自当年的室友之一刘凯:“兄弟,这种话别乱说。现在网上都在骂那个女的,你出来说这种话,不是找骂吗?”
      赵宇打了一行字:“可是我说的是事实。”
      刘凯回:“事实有什么用?人家死了儿子,你替那个女的说话,你就会被说成是帮凶。”
      赵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我不是帮凶,我只是想说出真相”,他想说“那个女孩也是无辜的”,他想说“如果我们都不说话,那真相怎么办”。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他点开了苏晚的微博,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些咒骂,然后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站出来为苏晚说话,那些咒骂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父母被骚扰、自己被“开盒”、老师被举报的画面。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告诉自己: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室友,我知道的那些事,又不重要。而且林亦辰已经死了,我不能说死者的坏话。对,就是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让他可以安心地继续刷手机。
      他只是没有再看林亦辰的新闻。
      ——
      张老师也在四月十三日这一天做了一个决定——不,准确地说,她也是在决定不做出决定。
      她已经失眠很多天了。
      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反复播放那些画面:林亦辰坐在倒数第二排,低着头,很少和同学说话;苏晚坐在第三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偶尔和同桌陈思思说几句悄悄话。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过,直到林亦辰死了,直到日记曝光,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
      去年十一月的某一天,苏晚来办公室找她,说:“张老师,我感觉,感觉林亦辰老盯着我看,我觉得不舒服。”
      她当时正在批改作文,头都没抬:“怎么个看法?”
      “就是一直看,上课也看,下课也看。有时候回头,发现他盯着我,眼神怪怪的。”
      张老师放下红笔,想了想。她想起学校有规定,如果发现学生有骚扰行为,需要上报年级组。但她也想起,这种事处理起来很麻烦——要谈话,要写报告,要通知家长,搞不好还会闹大。而且,一个男生盯着一个女生看,这事能叫“骚扰”吗?
      她当时说:“别太敏感。人家也没做什么,可能就是……青春期嘛。”
      苏晚走了。这件事张老师没有上报。
      十几天后,年级主任老周在走廊上碰到她,随口说了一句:“你们班有个男生,姓林,你们班有个家长打电话来说看到他老跟着人家女生,你注意一下。”
      张老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说:“好的周主任,我会关注的。”
      她没有关注。或者说,她觉得“关注”这件事太模糊了——什么叫关注?找林亦辰谈话?谈什么?说你不能看苏晚?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什么都不做。
      林亦辰死后,张老师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她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本可以制止、但选择了无视的人。她知道如果当初自己认真处理了这件事,也许林亦辰会被约谈,会被建议接受心理辅导,也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也许苏晚也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暴。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而现在,当她看到网上那些对苏晚的谩骂时,她知道有一部分责任在自己身上。她应该站出来,说出真相——告诉所有人,林亦辰对苏晚的关注,不是苏晚“勾引”的结果,而是一种让苏晚感到不适的、单方面的行为。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编辑了一段文字。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最后她写了一个简洁的版本:
      我是林亦辰和苏晚的班主任。关于网上的传言,我需要说明几点:第一,林亦辰同学此前曾因过度关注苏晚同学,学校已关注到;第二,苏晚同学曾向老师反映过不适。希望网友们停止对苏晚同学的攻击,她是无辜的。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想了想,又把自己想做的事跟年级主任老周聊了聊。
      然后她收到了老周的微信。
      “张老师,网上那些事你不要掺和。学校已经够头疼的了,你再发什么声明,不是火上浇油吗?你想想你的职称,想想你儿子上学的事。”
      张老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从“发送”按钮上移开了。
      她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选,删除,退出了微博。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四十一岁的脸,有细纹,有雀斑,有疲倦。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年的理想——要做一名“为学生撑腰”的老师。二十年后,她不但没有撑腰,还成了那个把腰弯下去的人。
      丈夫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还不睡?”
      “就睡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
      还有一个人,在这一天也选择了沉默。
      他叫吴凯,是花园路派出所的民警,就是最初处理林亦辰案子的那个吴警官。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但林亦辰这个案子,让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
      他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林亦辰的手机里,除了那个加密日记应用,还有一个普通的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一条内容,写于去年十月:
      今天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她是不是讨厌我?我是不是让她觉得恶心了?我不想让她恶心。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着她。
      这段话和林亦辰其他日记的风格不太一样。其他日记里,他对苏晚的描述是美好的、光明的、像光一样的。但这条备忘录里,透露出的是一种自我厌恶——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让苏晚不舒服了。
      吴凯把这个细节写进了报告,但在最后的结论里,他仍然写了“自杀,排除他杀”。这是事实,没有错。
      但当他在网上看到那些对苏晚的围攻时,他开始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多做一件事——应该主动联系媒体,说明林亦辰的行为并非双方互动,而是一种单方面的、甚至让苏晚感到不适的“关注”。
      他不是没有机会。卢记者曾经给他打过电话,想采访“办案民警”,他拒绝了。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喜欢上电视、接受采访的警察。
      但现在他后悔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苏晚微博下的那些评论,有一条写着:“这种女的将来也是祸害,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当初接了那个记者的电话,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也许。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卢记者。但他犹豫了——现在再说,还有用吗?事情已经发酵成这样了,他一个人的话,能抵得过几百万人的愤怒吗?
      他放下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情况说明。他写得很快,把所有他知道的细节都写了进去——包括备忘录里的那条内容。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存在桌面上,文件名是“林亦辰案补充说明”。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
      他只是存着。像一个保险,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可以说“我写了,只是没发”。但这个“万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
      四月十三日的夜晚,这座城市的月光很好。
      赵宇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关于苏晚的帖子,他划过去了。
      张老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到一千三百只羊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吴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把那份情况说明又读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文档。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件事和我有关吗?
      答案是:有关。
      但他们告诉自己:没有。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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