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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四月来了。 ...

  •   四月来了。
      清明前后,雨下个不停。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偶尔夹着一丝玉兰花的甜香——那种玉兰花已经在枝头烂了,花瓣边缘泛着铁锈一样的褐色,但香味还在,固执地不肯散去。
      林亦辰的骨灰葬在了城东的陵园。下葬那天也下雨,来的人比追悼会少了很多,只有二十几个。媒体的热度已经开始下降,因为又出了新的热点——某个选秀节目的选手被曝出私生活混乱,全网的目光像一群候鸟,呼啦啦地飞向了新的方向。
      但风暴并没有平息。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网上关于苏晚的讨论不再占据热搜,但小规模的、持续的攻击从未停止。苏晚的微博每天仍然能收到几百条私信,内容从“你去死”到“我要是你,我就跳楼”,花样翻新,层出不穷。有人在她的每一条微博下面打卡,连续打卡十五天,每天都是同一句话:“杀人犯今天死了吗?”
      苏晚已经不看了。她把微博卸载了,微信屏蔽了所有陌生人消息,手机号也换了一个。但她知道这些东西还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她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三个空间:卧室、卫生间、客厅。她不再出门,不再接电话,不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父母。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吃饭,睡觉,发呆。有时候她会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街上有行人走过,有小孩在跑,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她觉得那些人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
      王莉请了长假。社区医院的主任一开始不同意,说“现在人手紧张”,王莉说“我女儿快要死了”,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批了。王莉没有说“谢谢”,因为她觉得没什么好谢的。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建平也在家。学校让他“休息”,工资照发,但不要来上班。他不知道这算放假还是停职,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爆料”。他像一个守夜人,守着一座已经烧了大半的房子,明知道救不了了,但还是不肯走。
      有一天,苏建平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忽然听到苏晚在房间里说话。他以为是打电话,凑近看,发现苏晚在自言自语。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会骂人,你们只会看截图,你们看过原图吗?你们问过我吗?你们凭什么……”
      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在念咒语。
      苏建平端着锅的手抖了一下,开水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出声,把锅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这包烟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包,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扶着阳台栏杆,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初他没有发那条朋友圈,没有贴出苏晚的学生证,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会压在他心里,压很久很久。
      ——
      陈思思终于给苏晚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个晚上,苏晚正在吃馄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来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划了一下屏幕。
      “喂?”
      “晚晚,是我。”陈思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馄饨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思思。”
      “晚晚,对不起,我那天……我妈妈不让我接你电话,我没办法……”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说话,“你不用道歉。”
      “晚晚,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听到张老师跟年级主任说话,说林亦辰之前被年级关注过,好像是因为……因为你。他一直在看你,跟了你一段路,有同学家长看到跟老师反映了。但是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没有处理。”
      苏晚放下筷子。她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慢慢碎掉。
      “所以,”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老师都知道?”
      “好像是的。”
      “他们知道,但是没有告诉我?”
      “……嗯。”
      苏晚沉默了很久。陈思思在那头也不敢说话,只能听到呼吸声。
      “思思,”苏晚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陈思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压低,“晚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骂我?”
      这个问题陈思思回答不了。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能做什么呢?她连帮最好的朋友说一句话都不敢,因为说了就会成为下一个靶子。
      “晚晚,”陈思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好害怕。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你,想到网上那些话,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这样骂我怎么办……”
      苏晚听到陈思思的哭声,忽然觉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有人在墙那边哭,她能听到,但碰不到。
      “思思,”苏晚说,“你别怕。不会的。你没有做错事。”
      “可是你也没有做错事啊!”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嘀嗒。嘀嗒。嘀嗒。
      苏晚先挂的电话。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浮肿的、十七岁的脸。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不认识这个人了。
      ——
      四月七日,苏建平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林亦辰家,当面和林建国人说清楚。
      王莉不同意。“你去了能说什么?人家死了儿子,你觉得他们会听你讲道理?”
      “我不是去讲道理。”苏建平站在玄关穿鞋,“我是去告诉他们事实。他们可以不信,但至少他们听到过。”
      “然后呢?如果他们打了你呢?”
      苏建平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打。”
      他出门的时候,苏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苏建平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担心,不是感激,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他骑自行车去的。林亦辰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离苏晚家不算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经过那栋烂尾楼,铁皮围挡还没有拆,但缺口已经被新的铁皮补上了,上面喷了一个白色的“拆”字。楼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个沉默的巨兽,俯视着整个城市。
      苏建平在楼下停好车,上楼。三楼,302室。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周敏。她比网上照片里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两颊。
      “你是谁?”
      “我是苏晚的爸爸。苏建平。”
      周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像弹簧一样弹开,把门完全拉开,整个人堵在门口,胸脯剧烈起伏着。
      “你还有脸来?!”
      “林太太,我想和您谈谈。有些事情,我想当面和您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周敏的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刮过玻璃,“说清楚你女儿怎么把我儿子害死的?说清楚你女儿怎么玩弄他的感情的?你来啊,你进来说啊!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她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苏建平犹豫了一秒,跨了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杂物,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半碗没吃完的泡面。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电视机在亮着,正在放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998,只要198”。
      林建国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胡子拉碴,比苏建平想象的要瘦很多。两个中年男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对视了一眼,像是两面镜子互相照着——一样的疲惫,一样的苍老,一样的不知所措。
      “你来干什么?”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建平注意到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林先生,我来是想说一件事。”苏建平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女儿苏晚,和您的儿子林亦辰,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他们没有单独说过话,没有加过微信,没有任何超出同学的交往。您的儿子在日记里写的那些,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周敏冲了过来。
      她没有打苏建平,而是抓起茶几上的药瓶,朝他砸了过去。药瓶砸在他胸口,弹开,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
      “你放屁!”周敏的声音撕裂了,“我儿子写的日记还能是假的?!白纸黑字写着的!你女儿就是害死他的凶手!你们一家都是凶手!”
      林建国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建平,目光复杂。
      “林先生,”苏建平没有躲闪,也没有去捡药瓶,“我是一个物理老师。我教了十五年书,我相信事实。事实就是,您的儿子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在日记里编造了一段不存在的感情。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女儿的错。他的死是一个悲剧,但这个悲剧的根源不是苏晚。您把日记公布出来,让全网去骂一个无辜的孩子,这对吗?”
      周敏又要冲上来,林建国伸手拦住了她。
      “你说完了吗?”林建国的声音依然平静。
      “说完了。”
      “那就走吧。”
      “林先生——”
      “我说,走。”
      苏建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林建国正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那些散落的药片。周敏站在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他在自己家看到的画面,几乎没有区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苏建平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到自行车旁边。他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慢慢地走在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条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河面上有灯光的倒影,被风吹碎,又聚拢,再吹碎。
      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猫的照片,苏晚养的橘猫,叫“年糕”。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晚晚,爸爸回来了。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带。”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晚回了:“什么都不想吃。”
      苏建平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他想起苏晚小时候有一次问他:“爸爸,星星那么远,它们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当时回答:“星星不孤单,它们已经习惯了。它们其实看起来离得很近。”
      他现在回想这个回答,觉得荒谬极了。
      他站起来,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走过一棵玉兰树下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拿下来,看了一眼,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黑,像一小块烧焦的纸。
      他把花瓣扔进了垃圾桶。
      ——
      那天深夜,苏建平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他以为她睡了,轻轻走过她的房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他停下脚步。
      哭声很小,像是用被子蒙住了嘴,但还是有声音透出来。那声音不像在哭,更像是在咳嗽——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断断续续的。
      苏建平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想敲门,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别哭了”,但这不是安慰。他想说“一切都会好的”,但他自己都不信。
      他就这样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归于沉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王莉已经躺下了,但显然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去了?”她问。
      “去了。”
      “怎么说?”
      “没什么说的。”苏建平脱了外套,躺到床的另一边,也看着天花板。“人家不信。”
      王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苏建平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到她说:“老苏,我们搬走吧。”
      “搬去哪儿?”
      “哪儿都行。离开这个城市。”
      苏建平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细细的河。他想起这个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那时候苏晚五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像小马驹。
      十二年。一个家。
      他闭上眼睛。
      “好。”他说。
      他说“好”的那个晚上,夫妻俩开始认真商量搬家的事。
      但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苏建平的学校虽然让他“休息”,但编制还在。如果现在辞职,十五年的工龄就断了,退休金、职称、社保都会受影响。而且以他现在的“名声”,别的学校未必敢接收。王莉的社区医院也是同样的问题——她请了长假,但关系还在。如果一走了之,连离职手续都办不了。
      “那就再等等。”苏建平说。
      王莉点了点头。但两个人都知道,“等等”意味着至少还要在这座城市待上大半年。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搬到哪里去?
      苏建平的父母在老家县城,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王莉的母亲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一套老房子,但已经租出去了,租约还有一年才到期。他们在网上看了几个城市的房价,发现手里的存款根本不够在稍微好一点的城市买房——这些年供苏晚上学,加上房贷,几乎没有积蓄。
      “要不先租房?”王莉说。
      “租到哪里?我们俩的工作怎么办?晚晚的学校怎么办?”
      沉默。
      苏建平把烟掐灭,说:“先等等吧。我们再想办法。”
      这个“等等”,就一直没了下文。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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