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暴前夜 苏晚知道林 ...
-
苏晚知道林亦辰的死,是在3月21日的中午。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张老师没有来。数学课代表去办公室拿卷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趴在陈思思耳边说了什么。陈思思听完猛地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像是见了鬼。
苏晚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她问。
陈思思犹豫了一下,把她拉到走廊尽头。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人耳朵疼。陈思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那个林亦辰……昨天晚上死了。从时代广场那栋烂尾楼上跳下来的。”
苏晚愣了一下。
林亦辰。这个名字她想了许久才把名字跟人脸对上号,想起来了——那个总盯着她看的男生,剩余就没有交集,甚至模糊。
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种目光的。大概是去年秋天?她好几次回头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他每次都很快低下头,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黏在身上的重量,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脱不掉,又不好说。
她跟陈思思提过两次。一次在食堂,她说“那个男生老看我,怪不舒服的”。陈思思回头看了一眼,说“哪个?戴眼镜的?”苏晚说“不戴眼镜,头发有点长”。陈思思又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你别理他就行了”。
另一次是去年十一月,她去办公室找张老师交作业,顺口提了一句“张老师,班里有个男生总盯着我看,有点吓人”。张老师正在批改作文,头都没抬:“叫什么名字?”苏晚说“林亦辰”。张老师“嗯”了一声,说“我了解一下”。然后就没了下文。
苏晚后来没有再提。因为那个目光虽然让她不舒服,但毕竟没有更过分的行为——没有跟踪,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骚扰。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但此刻,听到“林亦辰”和“跳楼”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她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天啊,”苏晚说,“好吓人。”
陈思思说:“嗯。张老师被叫去开会了,可能下午会跟我们说。”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在想一件事:那个总盯着她看的男生,死了。她应该难过吗?她和他没有任何交情,甚至可以说,他的目光让她害怕过。但一个人死了,不管怎样,都是让人难过的事。
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她扯上关系。
——事实上,已经扯上了。只是她此刻还不知道。
下午的班会课,张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林亦辰同学“不幸离世”,希望大家“保持尊重和克制”,不要在网络上传播不实信息。说完就走了,没有提更多细节。
第二天上课,苏晚注意到,班上很多人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偷看——余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等她转头去看,那些人就假装在看黑板、看书、看窗外。那种目光让她不舒服,和之前林亦辰看她的目光不同,但同样让她觉得身上黏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小声问陈思思:“他们为什么看我?”
陈思思低头翻书,声音也很小:“你不知道?网上都在说,林亦辰日记里全是你。”
“什么日记?”
“你别问了。”陈思思的脸色有些发白,“反正你别看手机。”
苏晚心里一沉。她趁课间打开手机,看到了那篇文章。九张日记截图。她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她今天对我笑了……”
“……她是我每天去上学的理由……”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不对。这些描写和她记忆中的事情完全对不上。她什么时候对他笑过?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正眼看过他。她记得的只有那种黏在身上的、让她想要缩起来的目光——而不是日记里写的这些美好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她在心里问,没有出声。
她困惑极了。日记里的“苏晚”像一个陌生人——一个温柔的、美好的、会对他微笑的女孩。而她记忆中的林亦辰,是一个让她感到不适的、总在暗处窥视的男生。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她看到的是恐惧,他看到的是爱情?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这个世界对同一件事的两种看法,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碰撞在一起。
而她会成为那个碰撞的中心。
——
3月23日,周六。
苏晚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了满床。她伸了个懒腰,摸到手机,想看看闺蜜群有没有新消息。
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点,点进去,是137条未读消息。
不是闺蜜群。是各种群——班级群、年级群、小区业主群、补习班群,还有一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群。每一个群里都有人在@她。
最上面的消息来自班级群,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发了一条:“苏晚,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她往上翻,翻到了几条截图。截图里的内容让她皱起了眉头——是昨天看过的“城市快报”的文章片段,里面有她的名字,有林亦辰的日记截图,日记里写着“她今天对我笑了”“她是我每天去上学的理由”之类的话。
她反复看了几遍那些日记,心里越发慌乱,甚至想试图回忆起任何一段对应的场景。但除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卫衣”这种泛泛的描述,她什么都对不上。她对林亦辰的印象除了之前的事,实在太模糊了,模糊到连他长什么样都要想一下才能记起来。
“这些都是假的!”她在群里回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但加好友栏的私信开始涌进来。
第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还有脸问?人都被你逼死了!”
第二条:“绿茶婊去死吧。”
第三条:“玩弄别人感情很好玩吗?你晚上不怕鬼敲门?”
第四条:“长那样也好意思当狐狸精,照照镜子吧。”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退出微信,打开微博。热搜榜上,“17岁少年跳楼日记”已经排到了第十七位。她点进去,热门微博的配图就是那九张日记截图,转发已经过了五万。评论区里,她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有人贴出了她的微博账号——一个她用来看明星八卦的小号,总共只有二十几个粉丝,发过几条关于爱豆的转发。
那个账号的最新一条微博下面,已经有了三千多条评论。
她一条一条地看,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狠。
“你就是苏晚?杀人犯。”
“希望你也去死。”
“你爸妈怎么教出你这种人的?”
“长得一般,戏倒是多。”
“建议学校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学生。”
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荒谬的、不可能发生的噩梦。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给陈思思。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对方已挂断”几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小块。她给陈思思发了一条消息:“思思,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三分钟后,陈思思回了:“对不起,我妈妈不让我接。她说现在不要和你有联系,不然我们家也会被骂。”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说“可是我没有做任何事”,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想说“求求你帮我解释一下”。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在现在的局面下,听起来就像是狡辩。
她关掉和陈思思的对话框,打开了一个新的聊天窗口。收件人:妈妈。
“妈,网上有人骂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
消息发送许久,不见回复。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在房间里晃动,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一条私信:“我知道你家住哪儿。花园路锦绣苑12栋302是吧?你等着。”
苏晚猛地抬头,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
王莉那天下午在社区医院值完班,看到女儿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她当时正在处理一个高血压病人的投诉——病人说她开的药“不对”,非要换一种贵的。她耐着性子解释了十分钟,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苏晚的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打开微博。
她看了大约十五分钟。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这是她在医院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再大的事,先深呼吸,再想对策。
她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宝宝,妈妈现在回来。你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
然后她去找了主任,说家里有急事,请了假。主任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就批了。
王莉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花园路菜市场,停下来买了一把青菜和半只烤鸭。她想着苏晚可能还没吃晚饭。等红灯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两百万。
她关掉手机,塞回口袋里。绿灯亮了,她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阵嗡嗡声,冲进了暮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给她开的门。
女儿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苏晚从小就这样——难过的时候不爱哭,爱发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王莉看了她一眼,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吃饭。”王莉把烤鸭放在桌上,“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苏晚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烤鸭,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王莉看着她,觉得女儿的脸比昨天小了一圈。
“妈,”苏晚放下筷子,“我真的没有……我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知道。”王莉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骂我?”
王莉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有些人就是闲的”,但她觉得这个回答太轻了,轻得像往深渊里扔一片羽毛。她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人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骂的人。”
苏晚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妈,”她的声音很小,“他们说知道我们家地址。”
王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拿出手机,拨了苏建平的电话。
“建平,你现在回来。家里出事了。”
苏建平当时在学校加班批改期中考试卷。他是教物理的,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一起在改,红笔划在卷子上的声音沙沙的。他接到王莉的电话后,把红笔往桌上一搁,跟隔壁桌的老李说了一句“家里有事”,就走了。
老李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卷子还没改完呢!”
苏建平没有回头。
他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烧烤摊。烧烤摊的电视机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是那栋烂尾楼,底下拉了一圈警戒线。新闻标题打着“17岁少年坠楼身亡”几个大字。摊主和几个食客正在聊天,声音很大,他听得很清楚。
“听说是个学生,为了个女的跳的。”
“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
“那个女的也有责任吧?不喜欢人家就说清楚啊。”
“说得清楚吗?这种事情……”
苏建平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猛地加速,从烧烤摊前冲了过去。风灌进他的耳朵里,把那些声音甩在了身后。但他知道,这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和他的家人淹没。
他到家的时候,王莉和苏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有开,灯只开了一盏,客厅里很暗。苏建平在门口换了鞋,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晚晚,爸爸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和那个林亦辰,到底有没有……我是说,你有没有……”
“没有。”苏晚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爸,我和他连微信都没加过。他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太清了。”
苏建平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开始编辑一条朋友圈。王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建平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很短:
我是苏晚的父亲苏建平。关于网上流传的所谓“苏晚玩弄感情导致林亦辰同学自杀”的说法,我在此郑重声明:经我与女儿本人核实,她与林亦辰同学仅为普通同学关系,没有任何超出同学范围的交往。请广大网友停止传播不实信息,停止对我女儿及家人的骚扰。对已经造成的影响,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配图是一张苏晚的学生证照片——他想用这张照片证明身份,但他没有意识到,这张照片上的姓名、学号、班级信息,会让更多人的“开盒”变得更方便。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他收到了不少同事和朋友的留言,大多是“支持”“别理那些键盘侠”之类的话。但也有一些留言让他心里发凉。
一个他自认为关系不错的同事发来私信:“老苏,你最好还是让你女儿道个歉吧。不管怎样,人家孩子死了,你们这边态度还是要有的。”
苏建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复了四个字:“道什么歉?”
对方没有再回。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朋友圈的截图已经在网上传开了。评论区的新留言让他始料未及:
“这是洗白?”
“呵呵,家长当然帮自己女儿说话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女儿要是什么都没做,人家会写她?”
“上梁不正下梁歪。”
“物理老师?哪个学校的?建议教育局查一下这种三观的老师适不适合教书。”
苏建平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王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进水流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就这样站着,让水一直流,一直流,直到苏晚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苏晚的声音闷在她的后背上,“我不想上学了。”
王莉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好。”王莉说,“先休息几天。”
她没有说“等这件事过去就好了”,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