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默的房间 林建国是在 ...
-
林建国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他当时在七百公里外的城市,酒店的床太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家里本地的号码,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一次。对方又打过来。第二次挂掉。直到第三次。
“你好,哪位?”
“请问是林亦辰的家属吗?我是花园路派出所民警……”
他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订的机票,怎么收拾的行李。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酒店床边,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坐了十几分钟。然后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敏没有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有接。
直到第三遍才被接起。
“干什么?”周敏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还有一点醉意——她晚上喝了半瓶红酒,这半年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喝。
“周敏,亦辰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周敏的声音变了,像是一块玻璃突然裂了缝:“什么事?什么事?!”
“你……你先别激动。派出所打电话来说… …来说,亦辰从楼上……从一栋楼上……”
他没说完。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词——跳楼——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敏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那头开始尖叫。
那种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某种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尖锐、绝望、持续不断。
——
林建国赶到殡仪馆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他飞了三个小时,在飞机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空姐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水”,然后端着一杯水坐了两个小时,一口都没喝。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一直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哈哈哈”的背景音。他盯着那个屏幕,觉得那个笑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敏比他先到。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桃。她坐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林建国的弟弟林建军。
林建国走过去,站在周敏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拥抱。
他们上一次拥抱可能是十年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年,两个人都记不清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亦辰家属?”
林建国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珍爱生命”的宣传画,画上是一朵向日葵。周敏盯着那朵向日葵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样不认识的物件。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官坐在桌子对面,姓吴,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经过法医初步检验,死者体表无明显他伤痕迹,符合高坠死亡特征。现场勘查发现,死者是从位于解放路与花园路交叉口的时代广场顶楼坠落,高度大约五十米。顶楼有死者的脚印,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痕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成年人脸上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们在死者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日记。具体情况,你们可以自己看。”
周敏猛地抬起头:“日记?”
“手机作为物证暂时还不能带走,但我们已经提取了里面的内容,可以给你们看一下。”吴警官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推过桌面。
周敏一把抓过去。
她的手在发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林建国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第一页。
2023年7月1日
分班了。我被分到了三班,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教室很大,人很多,但我觉得像一个人待在电梯里。
她也在三班。苏晚。初中就听说过她,但从来没有说过话。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像画一样。
这大概是我今天唯一觉得好的事情。
周敏的手指在“苏晚”两个字上停住了。她把这两个字反复看了三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苏晚是谁?”她的声音很尖。
吴警官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周敏继续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苏晚”。每一页都有。
2023年9月12日
今天她值日,路过我座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我的笔袋。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她弯腰帮我捡笔的时候,头发垂下来,差一点就碰到了我的手。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晚上躺床上,我还在想这件事。我真没用。
2023年11月3日
今天她和陈思思在走廊聊天,我假装接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她在说一部电影,我没听清名字,但记住了她笑的样子。
她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不太明显,但真的有。
我回去查了她说的那部电影,看了两遍。不太好看。但我能想象她为什么喜欢。
2024年1月15日
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考了全班第十二名,我第三十一名。差了十九个名次。
这十九个名次像十九层楼那么高。
我在成绩单上盯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名字就是光。离我很远的光,但至少还有光。
周敏翻完了全部233篇日记。打印纸散了一桌子,有的掉到了地上,她也没有捡。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像悲伤,也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欺骗后的茫然——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一个秘密,只有她不知道。
“这个苏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她把我儿子怎么了?”
吴警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从日记内容来看,死者对这位苏晚同学有……比较强烈的情感。但有没有其他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调查什么?!”周敏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我儿子写了她那么多次!那么多次!这个女孩子会不知道?她肯定做了什么!肯定!”
林建国拉住她的胳膊:“你先冷静。”
“你让我冷静?!”周敏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涌出来,沿着她浮肿的脸颊往下淌,“冷静冷静,你除了会说冷静还会说什么?儿子的事你管过吗?你一年在家待几天?现在儿子死了,你让我冷静!”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周敏蹲下去,把倒了的椅子扶正,然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她的哭声被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一颤一颤的,听得人心口发紧。
吴警官把纸巾盒推过去,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家属情绪激动,对日记中提及的“苏晚”有强烈质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注意舆情风险。
——
林建国是最后一个离开那个房间的。
周敏被林建军搀着出去了,她的腿在发软,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林建国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地面,地上还散落着一张纸,被漏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
那张纸上是最后一篇日记。
*2024年3月20日 21:47*
不是谁的错。
我只是太累了。
他把这张纸叠好,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纸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像一块薄薄的石头。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周敏已经上了车,她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林建国拉开车门,坐到她旁边。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敏忽然说了一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建国转头看她。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害死了我儿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更像是某个人在下定决心之后的那种平静。
“周敏……”
“你不想就算了。”周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上,“我自己来。”
林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
不是谁的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藏起来。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太安静了,不像他儿子会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他不理解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害怕——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不被理解”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从来就没有理解过儿子。
而更可怕的是,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要理解。
——
周敏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当天下午,她联系了本地一家自媒体“城市快报”。对方派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过来,姓卢,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她在周敏家的客厅里坐了三个小时,听周敏从头讲到尾,中间周敏哭了四次,卢记者递了四次纸巾。
临走的时候,卢记者问了一个问题:“阿姨,日记里写的那些内容,您愿意提供给我们吗?”
周敏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能打码。要让所有人看清这个女孩子的名字。”
卢记者按了一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沉默了几秒钟。她在评估风险——不打码意味着直接曝光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这是踩红线的。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打码,这条新闻的传播量会是打码的十倍以上。
她想起主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先别管那些,把流量做起来再说。”
“好。”卢记者说,“我和领导申请一下,应该没问题。”
当天晚上,“城市快报”的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标题为《17岁少年跳楼身亡,手机里233篇日记曝光,内容令人心碎》的文章。
文章里贴了九张日记截图的照片,没有打码。
苏晚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文章发布后四十分钟,阅读量破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八千多,写着:“苏晚,你晚上睡得着吗?”
第二条:“这种女的迟早遭报应。”
第三条:“建议人肉这个苏晚,让她社死。”
第四条:“她玩弄别人感情,就是精神谋杀,应该判刑!”
第五条:“我认识她,××中学高三三班的,住花园路那片。”
周敏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评论。
她没有笑。但她脸上的表情,和这两天来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得到了某种东西的表情。
尽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