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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七楼 春分这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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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天的天黑得不算晚。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截灰紫色的光,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了一半的铅笔线。教室里的灯啪地全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每个学生的脸照得像水族箱里的鱼——苍白、浮肿、面无表情。
林亦辰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他面前的数学卷子还空着最后三道大题,笔帽咬出了牙印。同桌刘洋从他身后挤过去,书包带子扫过他的后脑勺。
“走不走?”刘洋随口问了一句,没等他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
“嗯。”林亦辰应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桌椅挪动的声响里。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在意。
他花了三分钟收拾书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本书,一个笔袋,一部手机。他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值日生在黑板上写明天的课表,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尖锐而短促。
林亦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目光掠过教室左侧第三排的那个座位。
苏晚的座位。
她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下午第二节课间的时候她和陈思思一起去接水,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洗衣液的香味。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但他知道她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就像他知道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的秘密。他唯一的秘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裹着玉兰花的味道扑过来。学校围墙边的那排玉兰开得正盛,白色花瓣在路灯下像碎纸片。林亦辰没有往校门方向走,他拐进了操场旁边那条通往学校侧门的小路。侧门的铁栅栏有一根被人掰弯过,刚好能挤过去。
保安室里的大爷在看手机,没抬头。
他穿过一条窄巷,走上解放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得很短,再拉长。街上人不算少,烧烤摊的烟弥漫在半空中,有人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啤酒大声说话。这个世界热闹得和他无关。
他要去的地方离学校大约六百米。那是一栋烂尾了快两年的商业综合体,叫“时代广场”,但广场上连地砖都没铺完。铁皮围挡上有一个被撕开的缺口,他侧身钻了进去。
工地上很安静。脚手架还在,安全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破旧的裙摆。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空矿泉水瓶,有一件不知道谁扔的旧外套搭在钢筋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亦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水泥墙面、生锈的钢筋、积了雨水的坑洼地面。他找到楼梯口——这栋楼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楼梯间没有扶手,只有粗糙的水泥台阶。他开始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四层、五层、六层。呼吸开始变重,但他没有停。七层、八层、九层。手电的光开始晃动,因为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睡多久都消除不了的疲惫。
十层、十一层、十二层。他停下来喝了口水。保温杯里是中午装的热水,现在彻底凉了,凉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颤。十三层、十四层、十五层。
十六层。
再上一层就是十七层。
这栋楼设计的是地下两层、地上十七层。十七层是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林亦辰在十六层通往十七层的楼梯转角停下来,靠着墙壁慢慢蹲下。他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爬了十七层楼,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从十六层半到十七层,还有十二级台阶。
他站起来,走完了这十二级台阶。
天台的门是虚掩的,锁早就被人撬了。他推开门的瞬间,风猛地灌进来,差点把手机吹掉。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钢筋和几根通风管道。地面没有铺防水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到天台边缘。
没有围栏。这栋楼本来就还没有装护栏,他站在离边缘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往下看。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河。远处有一栋居民楼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他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再远一点,学校操场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小块发光的补丁。
没有人注意到这栋黑暗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林亦辰在靠近通风管道的墙角坐下来,背靠着水泥矮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加密日记应用。这个应用是他去年七月下载的,图标是一本蓝色的书,他设了双重密码。里面存着232篇日记,最早的一篇是“今天换了新班级,谁都不认识”,最近的一篇还没写。
他新建了一篇日记。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将近一分钟。风吹着他的头发,刘海不断扫过额头,他没有去拨。
然后他开始打字。
2024年3月20日 21:47
不是谁的错。
我只是太累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两个句号,十三个字,包括标点。这就是他最后要说的话吗?他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说过,临终遗言往往是最朴素的,因为人在最后关头说不了假话。
他没有删掉任何一个字。按下保存键,日记数量跳成了233。这个数字看起来真整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他站在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十七层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和散落的建筑垃圾。他往下看了一眼,有一瞬间的眩晕,胃里翻了一下,像坐过山车下坠时的感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但这些事情没有顺序,也没有逻辑。他想起小学三年级时妈妈在家长会上说“我儿子很乖”,想起爸爸上一次对他说“生日快乐”是他十四岁那年,想起上周三苏晚在走廊里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借过”,想起昨天中午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时,对面六个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想起来这里的路上,经过那棵玉兰树下时,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把它拿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丢掉,而是放进了笔袋里。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谁的错。
我只是太累了。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没有尖叫。风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声音堵回了喉咙。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他回忆完任何一件完整的事。但他确实在半空中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天空,看到对面楼顶的灯光,看到月亮——春分的月亮不圆,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
然后,一切结束了。
——
外卖员叫李强,三十二岁,河南人,在这座城市送了两年外卖。
他当时正骑车经过解放路和花园路的交叉口,离那栋烂尾楼大约五十米。他听到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水泥从高处扔了下来。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工地上有人扔东西。又往前骑了十几米,他的车灯扫到了路面上的一个轮廓。
他捏了刹车,电动车猛地停住。
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尖叫。
那声尖叫划破了春分的夜空,把旁边烧烤摊上喝酒的几个男人吓了一跳。他们转过头来,看到外卖员从车上摔了下来,指着那个方向,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也停住了。
——
21点52分。
距离晚自习结束,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林亦辰的手机躺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日记应用没有关,那篇只有十三个字的日记在屏幕正中央,像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暗语。
手机的上方,信号栏显示满格。
没有人打来电话。
没有人发来消息。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人找他。
而在他坠落的那一刻,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小区里,苏晚正在阳台上收她晾了一天的那件浅蓝色卫衣。她不知道这件衣服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洗衣液香味,曾在几个小时前被人深深地、最后地呼吸过一次。
她叠好衣服,关上了阳台的灯。
对面楼的一盏灯灭了。
这城市有百万盏灯,灭一盏,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发现,直到明天早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