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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旋镖(完结) 九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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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后。十二月。
冬天来了。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但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林亦辰事件的热度早就过去了。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金鱼有七秒钟,互联网大概有七天。一个新的热点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覆盖掉旧的热度,像新雪覆盖旧雪,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
但有些东西没有被覆盖。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水面以下,但还在那里。
——
曾经参与网暴苏晚的那个网红,姓钱,网名叫“钱大明白”,在短视频app上有三百多万粉丝。他在林亦辰事件中是最早站出来“为林同学发声”的大V之一,连发了好几条视频,声泪俱下地控诉苏晚“精神谋杀”,每条视频都有几百万播放量。
苏晚死后,他的评论区变成了战场。有人骂他是“吃人血馒头的畜生”,有人扒出他以前的黑料——卖假货、抄袭文案、欺骗粉丝。他的粉丝从三百多万掉到了一百多万,而且还在继续掉。
他试过道歉。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开了一场直播,标题是“关于林亦辰事件,我想说几句”。
直播一开始,弹幕就炸了。
“杀人犯”“帮凶”“你现在知道道歉了?”“苏晚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有脸直播?”
钱某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弹幕,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开这个直播,不是想洗白。我知道我洗不白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林亦辰那个事,我当初发的那些视频,我没有核实真相。我就是看到那篇日记,觉得那个女孩太过分了,就发了。我没有想过,那个女孩可能也是无辜的。我当时……我当时就是觉得,这件事能火,能涨粉。”
弹幕刷得更快了:“承认了”“就是为了流量”“你把人家害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钱某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我害死了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比我小十几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因为我和其他人在网上说的那些话,她跳河了。”
“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其实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想象得出来。她在网上被人骂,被人开盒,被人堵在家里。她一定很害怕,很绝望。而我是让她害怕和绝望的人之一。”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挂在脸上,在直播间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想对苏晚的爸爸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我也想像苏晚一样,从桥上跳下去,但是我不敢。我怂。我连道歉都只敢在直播里说,不敢当面去说。我就是个怂货。”
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涌上来。
这次的内容变了。
“别演了”“现在装什么好人”“你也是杀人犯”“滚出去”“这种人不封杀天理难容”。
但也有一些弹幕写着:“他至少道歉了,比那些装死的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他一次机会吧”。
这些弹幕很快被骂声淹没了。
钱某在镜头前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关掉了直播。他的账号在三天后被永久封禁。他在其他平台上的账号也陆续被封。
他在最后一次更新中写了一段话:“我以前觉得,网红就是靠流量吃饭,蹭热点天经地义。我现在才知道,有些热点不能蹭,因为蹭上去的时候,你脚下的血,是热的。”
这条动态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你早干嘛去了?”
没有回复。
——
还有一个人的命运,在这九个月里发生了改变。
张老师被学校停职了。不是因为她没有处理林亦辰的问题,而是因为她在采访中承认了这件事,让学校的声誉受到了影响。校领导找她谈话,说“你主动辞职吧,我们给你保留档案,对外说是个人原因”。
张老师问:“我辞职了,谁来给苏晚一个交代?”
领导没有回答。
她最终没有辞职,但被调到了学校的后勤部门,负责管理图书室和器材室。她不再上课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书架、登记借阅、检查体育器材。图书室在一栋老楼的四层,很少有人来,一天到晚都很安静。
有时候她会坐在借阅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操场发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聊天。那些学生的脸和声音都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把那件事上报了,如果年级组认真处理了,如果学校给林亦辰安排了心理辅导,如果苏晚被保护起来了——如果有这么多如果,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有一个事实不会改变:她的学生,两个学生,都死了。而她没有保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有一天,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书。是苏晚借过的,书脊上贴着的借阅记录卡上还有她的名字——工整的、小小的字迹,写着“苏晚,高二三班”。
张老师拿着那张借阅卡,看了很久。
然后把卡放回书里,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这间图书室,比昨天更安静了。
——
赵宇考上了大学,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他很少和高中同学联系,也很少回家。他在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成绩很好,但朋友很少。
他偶尔会想起林亦辰,想起那个在宿舍里说“如果我去死,是不是就没人吵架了”的男孩。他也偶尔会想起苏晚,想起那个他从未说过话、却因为他的沉默而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的女孩。
他想,如果当初他早点站出来,苏晚会不会还活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带着这个问题,过一辈子。
他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那张药瓶的照片。他没有删,也没有给别人看过。那张照片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相册里,也压在他的心里。
——
吴凯警官在九个月后被调离了花园路派出所,去了一个郊区的警务站。不是处分,是正常的轮岗,但他自己觉得,这是一种逃避。
他在新单位的第一天,整理办公桌的时候,从文件夹里掉出了一张纸。是那份“林亦辰案补充说明”,他打印出来之后一直没扔。
他看着那张纸,想起了自己当初的犹豫——想打电话给记者,最后没打;写了情况说明,最后没发。他以为“留着备用”是一种谨慎,现在他知道,那是一种懦弱。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又捡了回来,展平,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留着提醒自己——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要再犹豫了。
但他也希望,没有下次了。
——
周敏在十一月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她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每天吃药、做心理疏导。林建国每天去看她,带一些水果和她爱吃的零食,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超过五句。
有一天,林建国去看她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建国,我想去看看那个女孩。”
林建国愣了一下:“哪个女孩?”
“苏晚。”
林建国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看苏晚?去哪里看?去墓地?去苏建平家?去那桥上?
“我想去她的墓前,跟她说声对不起。”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抑郁症患者,“我觉得,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林建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惊恐,而是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风暴过后,海面上残留的那种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涌,只有海自己知道。
“好,”林建国说,“我陪你去。”
——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林建国和周敏来到苏晚的墓地。
苏晚葬在城西的陵园,和她的外婆挨着。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周敏站在墓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弯下腰,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直起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建国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风很大,吹得陵园里的松树哗哗作响。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周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晚,阿姨对不起你。”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那些字还是落在了墓碑上,落在了照片里苏晚的笑容上。
“阿姨当时太伤心了。阿姨失去了儿子,觉得天都塌了。阿姨想找一个原因,想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阿姨就怪了你。”
“阿姨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阿姨不知道你也被他困扰着。阿姨只看了一部分日记,就认定你是坏人。阿姨没有去问你,没有去了解真相。阿姨只想找一个出口,把自己的痛苦转到别人身上。”
“阿姨不知道,转到你身上,会把你压垮。”
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晚,阿姨对不起你。阿姨害了你。阿姨这辈子都欠你的。你在那边……如果有需要,你跟阿姨说。阿姨烧给你。”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花岗岩很凉,凉得她指尖一缩,但她没有收回手。她用手指描着苏晚的轮廓——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你长得真好看。”她轻声说。
林建国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周敏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对不起太轻了,后悔太晚了,一切都太迟了。
他们在墓前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两个人。
苏建平和王莉。
四个人在陵园门口相遇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王莉的围巾,围巾的一角拂过了林建国的衣袖。
没有人说话。
苏建平看着周敏。周敏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手里拿着那束百合花——不对,花已经放在墓前了,她的手是空的,只是手指上沾了一点泥土。
王莉看着林建国。林建国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苏建平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理解。只是一个点头——一个表示“我看到了你”的点头。
林建国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两家人擦肩而过。
一个走向陵园里面,一个走向陵园外面。
走进陵园的那两个人,是去看女儿。
走出陵园的那两个人,是回家。
但他们的家,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这天,网上又有一个新的热点……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