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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够没有 次日,贺凛 ...

  •   次日,贺凛琛被透窗而入的燥热晃醒。

      睁眼,暖融融的阳光铺在被面上。他愣了两秒,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分明,肤色冷白,血管隐约浮现,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昨夜那些荒诞的记忆翻涌上来,贺凛琛闭眸深吸,压下心底的慌乱。许是太累了,不过是场梦罢了,他这般说服自己。

      掀被下床,赤脚踩过地板,微凉的触感稍稍安定了他的心神。洗漱、换衣、整理书包,动作一气呵成,和每个寻常的清晨别无二致。

      玄关的穿衣镜前,他驻足。镜中少年校服整洁,眉眼冷冽,身形挺拔。贺凛琛盯着镜中自己两秒,抬手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脖颈的刹那,昨夜便利店店员视若无睹的画面突然窜入脑海,指尖微顿,他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走廊静悄悄的,隔壁邻居家的门紧闭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按下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小区晨光正好,几位老人在花园里打太极,招式舒展。保安岗亭换了新的师傅,正端着保温杯低头看报纸,页面翻动有声。

      贺凛琛走出单元楼,朝岗亭看了一眼。师傅毫无反应,依旧埋着头读报,仿佛对周遭的动静浑然不觉。

      他没多停留,径直走向小区大门。刷卡时,门禁发出清脆的“滴”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保安师傅抬眼扫过门口,目光像掠过一团空气,随即低头继续看报,神色未变。

      贺凛琛攥紧门禁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许是进出的人多,没注意到他吧。贺凛琛心想。

      贺凛琛站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清晨的风裹挟着一丝初秋将至的凉意,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再试一次。

      迎面走来一位遛柯基的大爷,柯基摇着尾巴小步跑过,绳子松垮地拖在地上。贺凛琛站定,等大爷走近,开口:“早上好。”

      声音清晰,不算微弱。大爷牵着狗从他身侧走过,疑惑地左顾右盼了一下:“没人啊……”

      贺凛琛的心猛地一沉。

      大爷没看到人,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柯基倒是忽然竖起耳朵朝他这边嗅了嗅,但很快被大爷拽着绳子拉走。

      贺凛琛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铺在人行道上。影子在,身体在,声音在,触碰也在,可偏偏,没人看见他,没人听见他。

      他闭眸再睁,眼底的慌乱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确认。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发沉,疼得发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书包搁在一旁。抬头看天,天蓝得纯粹,云淡风轻,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结伴而行,早餐铺蒸笼冒着白烟,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袋收钱。

      一切如常。

      除了他。

      他坐在几步之遥的人群边缘,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能看见所有人,所有人看不见他;他能听见所有声音,所有声音都与他无关。

      贺凛琛忽然想笑。

      以前被人围着、盯着、追着,只觉烦躁。如今彻底清净了,绝对的、不留余地的清净。

      没人看他,没人叫他,没人递水送糖,连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每日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面孔,也一并消失了。

      按理说该高兴的。

      可他半点高兴不起来。

      贺凛琛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晨光从斜照变为直射,晒得后颈微微发烫。他该去学校的。浅川一中今日有课,上午数学英语,下午社团,桌上永远堆着别人帮他领的讲义与卷子。

      他不敢去。

      贺凛琛想象了一下画面:自己背着书包走进浅川一中校门,门卫不会拦自己,因为看不见;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推开教室门。同学们会看着自动晃动的门,只当是风吹的,然后该干嘛干嘛。

      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上的讲义会被压出一个凹陷,旁边的人会看见卷子凭空多了个坑,继而尖叫出声。

      贺凛琛揉了揉太阳穴。

      去了,怕是要被当成怪物。

      想到这,贺凛琛拿出手机给老师发信息请了个假,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现在的他,被整个世界抹去,连存在的痕迹都不剩分毫。

      这种事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连该用何种情绪面对都不知。恐惧?愤怒?悲伤?都不算,更像一团钝的、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像被扔进真空里的人,想喊喊不出,想抓抓不住。

      他站起身,甩书包上肩,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从小区门口出发,沿着人行道一路向前,路过便利店、药店,还有一家花店。老板娘正低头整理花束,玫瑰的刺扎了手,她“嘶”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贺凛琛从她身边走过,她头都未抬。

      拐进一条小巷,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见他走近,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随后“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贺凛琛望着猫的背影,心底漫过一丝涩意。

      连猫都看得见我。

      人却看不见。

      穿过小巷,走上更宽的马路。公交车从身侧驶过,尾气混着灰尘扑在脸上。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行人纷纷驻足,他也站在人群中间。左边是个打电话的西装男人,右边是个戴耳机的扎马尾女生。

      没人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

      绿灯亮了,人群涌动,贺凛琛站在原地未动。人流从他身侧流过,像水流绕开一块石头。有人差点撞上他,只当脚下绊了一下,身体歪了歪,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贺凛琛看着那人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试着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不大,足以让人察觉。那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四周,目光掠过贺凛琛的脸,像掠过一面不存在的墙,随即皱着眉,困惑地转身走了。

      能触碰,可触碰带来的感知,却被当成了错觉。

      贺凛琛收回手,久久盯着掌心。

      他在这座城市里走了整整一天。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走过商业街,路过居民区,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绿光。他在桥边站了会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清晰,和镜子里别无二致。

      继续走。

      午后的阳光渐渐倾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路过一所小学,正好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来,家长守在门口接应。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得太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贺凛琛本能地扶住她的肩膀。

      小女孩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他的脸——

      但小女孩视线好像穿过了他的身影,直接看向了他的身后,脆生生喊了声“妈妈”,推开他的手跑开了。

      那个小女孩撞上的,仿佛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根柱子、一扇门、一团空气。

      贺凛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女孩的妈妈赶上来,牵起她的手嗔怪:“跑那么快,撞到什么了吗?”小女孩摇摇头,笑得一脸灿烂。

      贺凛琛的胸口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细密的裂缝蔓延开来,疼得发闷。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双脚发酸。太阳从东移到西,颜色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吞的橙红。

      走累了,他在一棵行道树下的花坛边沿坐下。

      书包随意搁在脚边,他静静看着街头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忙碌,唯有自己被隔绝在这片喧嚣之外,宛如一个局外人。

      脑子像过载的机器,所有线索都断了,只剩一片空白。

      他起身,提上书包,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处,直到一阵熟悉的放学铃声入耳,他才恍惚抬头。

      眼前是一块白底红字的校牌,“旭日中学”四个字迹端正朴素。

      贺凛琛愣了愣。

      低头看脚下的路,又看一眼校门。旭日中学和他的公寓隔着大半个城市,他竟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里。

      校门口很安静,门卫室的保安大爷正翘着腿看报纸。贺凛琛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校园不大,红色塑胶跑道铺在操场,几棵老槐树伫立在教学楼前,枝叶繁茂,将西斜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芒。和浅川一中比起来,这里显小、显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朴素亲切。

      他不知道为何会生出“亲切”之感,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所学校。

      许是走太久,脑子不清醒了。

      贺凛琛正要转身离开,校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背着书包,有的边走边笑,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互相推搡打闹。校门口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贺凛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站在铁栅栏一侧。虽然谁都看不见他,让不让都无所谓。

      人流涌出,没人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浅川一中学生。

      目光扫过人群,贺凛琛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他。

      那个运动会上替他跑完一千米,接过他的水,在裁判处安静学习的人——季寒溯。

      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季寒溯从校门里走出来,白色短袖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黑色运动裤宽松垂坠,书包单肩背着,步调散漫,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最后。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侧脸染成浅淡暖色。

      看着他走出校门,拐过街角,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书包在肩上晃荡,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白色的线在风里轻轻摆荡。

      贺凛琛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再准备离开。

      他只认识这一个人。

      那是他潜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跟在季寒溯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

      季寒溯走得不快,贺凛琛跟得也不紧,两人像两条平行的线,中间隔着无形的距离。

      反正谁都看不见自己。贺凛琛想。

      跟着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贺凛琛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忽长忽短,脚步未停。

      这种“跟踪”的行为,放在以前,他绝然不会做。

      太奇怪了。

      跟踪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转身离开的理由。

      不去学校,不想回家,没有地方可去,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唯有眼前这道背影,是这片被世人抛弃的荒原上,唯一让他觉得存在过交集的坐标。

      哪怕那份交集,或许早已在对方心里,被随手抹去。

      季寒溯一拐进公寓旁的窄巷,巷子本就狭窄,两人距离瞬间缩至三四步。

      他忽然停住。

      贺凛琛也顿住脚步,呼吸下意识停滞。

      一秒,两秒,三秒。

      季寒溯摘下耳机挂回脖子,头也没回,声音不大,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跟够没有?”

      贺凛琛浑身一僵。

      不是幻觉,他真的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半晌才挤出一个字:“……你。”

      季寒溯这才转过身。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整个人笼在一层橙红色的光里。眉眼依旧淡漠,可那双眼睛,确确实实落在了贺凛琛身上——

      是真的,看见了。

      贺凛琛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被看见”的分量。

      从前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站在操场,他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过,多到麻木,多到只想逃避。

      可此刻,当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双目光时,“被看见”这三个字,忽然变得滚烫沉重。

      季寒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浅川一中的校服,书包歪歪斜斜地挎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浮着一层灰青色——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跟着我干什么?”季寒溯问。

      贺凛琛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跟着你”,可这话太假,他跟了好几条街,这是事实,说不出口。

      沉默了几秒,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种“终于有人看见我了”的巨大冲击,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贺凛琛深吸一口气,想把混乱的思绪整理成一句像样的话,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季寒溯还在看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季寒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贺凛琛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我……别人看不见我。”他压着声音,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信的事,“从昨天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听见他。我试过便利店、小区、街上、学校门口……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他越说越快,语序开始混乱。

      “我本以为今天会恢复,但是没有。早上醒过来,还是这样。出门试了好几个人,都没用。我不敢去学校,就在外面走,走了一天,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你们学校门口。看到你出来,我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来的话有多荒唐。

      “我就跟着你了。反正你也看不见我,我想。反正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嘲讽。

      正常人听完这些,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谁会信人突然隐身这种事?

      贺凛琛抬头看向季寒溯。

      季寒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嘲弄。他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消化贺凛琛那段乱七八糟的自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说,”季寒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别人都看不见你。”

      “是。”

      季寒溯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贺凛琛的脸,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巷口。巷口偶尔有人经过,没人往这边看一眼,没人注意到这里站着两个穿不同校服的学生。

      他收回视线。

      “我看见了。”季寒溯说。

      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我看见了”。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事实。

      贺凛琛的心脏猛地一跳。

      季寒溯沉默片刻,像是做了一个不算轻松的决定。

      他转过身,重新戴上耳机,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跟上。”

      贺凛琛愣了一瞬,随即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隔着七八步远,而是走到了季寒溯身后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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